评论者与潜水者：引导网络新闻话语中的两级传播流

Sun, 31 May 2026 16:13:38 +0000

原文标题： Commenters and lurkers: Navigating the two-step flow of communication in online news discourse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研究聚焦于数字新闻环境中两种不同类型的用户——积极发表评论的“评论者”（commenters） 与被动阅读评论的“潜水者”（lurkers）。核心研究问题是：新闻中的党派偏见与用户评论中的偏见如何差异性地影响这两类群体的意见形成过程？ 具体而言，研究旨在揭示评论者是否更直接地受新闻偏见影响，而潜水者是否更易受评论偏见影响，并检验这两种不同的影响路径及其背后的认知机制（党派线索采纳与乐队花车启发式），从而阐明数字化公共舆论形成的多层次、级联式过程。

二、研究背景

随着网络新闻消费的普及，用户评论已成为影响公众舆论的重要力量。已有研究表明，用户评论能显著左右读者对新闻可信度、新闻偏见乃至新闻议题本身的看法，其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新闻正文本身。在党派媒体持续扩张的背景下，用户评论是强化还是抵消新闻的党派倾向，成为舆论研究的紧迫议题。然而，现有研究多将新闻消费者视为同质群体，未能区分主动评论者与被动潜水者在动机与影响路径上的根本差异。此外，韩国作为该研究的实证场景，具有独特的现实意义：其高度集中的门户网站新闻消费模式（如Naver、Daum）和极高的评论参与度，加之历史上曾发生多起政府或政治势力操纵网络评论以影响舆论的重大事件（如国情院操纵评论案、“Druking”事件），使得探究评论对公众舆论的实际塑造效力及作用机制变得尤为重要。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以拉扎斯菲尔德和卡茨的“两级传播流”模型作为总体理论框架，将评论者与潜水者分别对应于该模型中的意见领袖与追随者。

评论者作为当代意见领袖：研究指出，评论者发帖的动机在于表达己见、影响他人、甚至与记者和政治人物直接沟通，这与传统意见领袖的“说服意图”和“信息接近性”高度相似。他们并非政治精英，而是积极传播观点的普通公民。
针对评论者的机制——党派线索采纳（Partisan Cue-taking）：作为主动参与者，评论者更关注新闻中嵌入的所属党派立场信息。党派媒体通过叙事策略传递的党派线索，能作为信息捷径，促使评论者不经深入思考便采纳与己党一致的立场。
针对潜水者的机制——乐队花车启发式（Bandwagon Heuristic）：潜水者阅读评论的动机是获取信息、了解他人观点、监测舆论气候。他们将未经编辑筛选的用户评论视为“公众舆论”的直接、可靠指标，并倾向于遵循感知到的多数意见，即启动乐队花车启发式来调整自身观点。

研究假设，这两套截然不同的认知机制构成了从新闻到评论者，再到潜水者的级联式意见形成过程。

四、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 2（新闻偏见：自由派 vs 保守派）× 4（评论偏见：自由派 vs 保守派 vs 混合 vs 无关政治） 的被试间在线实验设计。

样本：通过配额抽样招募了1066名韩国成年人，根据党派身份平衡样本（自由派“共同民主党”支持者549人，保守派“自由韩国党”支持者517人）。样本在性别、年龄、教育、职业等方面与韩国人口普查数据基本匹配。
关键变量处理：
- 分组：根据参与者在问卷中报告的评论发布与阅读频率，将样本分为评论者（311人，有时/频繁发帖） 和潜水者（489人，阅读评论但极少/从无发帖史）。
- 刺激材料：以“最低工资”这一真实、具有党派争议的议题为背景，制作了两篇分别偏向自由派和保守派的新闻，并配以四类真实的网络评论（均源自Han et al. (2023) 的数据集）。实验界面模仿了韩国主流门户Naver的新闻页面布局，但模糊了媒体名称和点赞数等聚合指标，以控制干扰。
分析策略：使用Hayes的PROCESS宏（模型8）进行有调节的中介模型分析，检验新闻偏见（自变量）如何通过感知到的“己党立场”（党派线索中介）和“公众舆论”（乐队花车中介）影响参与者的个人议题立场（因变量），并考察评论偏见（调节变量）的作用。分析针对评论者和潜水者两个群体分别进行。

五、主要发现

评论者受新闻偏见主导：无论伴随何种评论，评论者均会根据新闻的党派倾向来推断其所属政党的立场（支持H1a），并据此形成个人意见（支持H1b）。党派线索采纳是唯一显著的中介路径，评论偏见对评论者无显著影响。
潜水者受评论偏见主导：
- 当评论与新闻倾向一致（志同道合） 或相反（不志同道合） 时，潜水者对公众舆论的感知会显著偏向评论的立场，而非新闻的立场（支持H2a）。
- 在观点混合的评论条件下，评论偏见对潜水者感知公众舆论没有显著影响。
- 潜水者随后会依照自己感知到的公众舆论来调整个人立场（支持H2b）。乐队花车启发式是显著的中介路径，新闻偏见本身对潜水者无直接影响。
级联效应验证：研究证实了一个两级传播流过程：新闻偏见先塑造评论者意见，评论者发布的评论进而构成“评论偏见”，再成为潜水者感知舆论并形成自身意见的基础。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的主要结论与学术贡献如下：

结论与贡献：

深化了两级传播理论：在数字媒体语境下，通过实证区分了“评论者-潜水者”这对新型“意见领袖-追随者”关系及其差异化的影响路径，为经典理论注入了新的解释力。
揭示了双路径的认知机制：清晰阐明了驱动不同用户群体意见形成的两套核心心理机制——评论者依赖“党派线索采纳”，潜水者依赖“乐队花车启发式”。
提出级联式舆论形成模型：描绘了从新闻到评论者，再到潜水者的自上而下的舆论渗漏过程，揭示了网络公共讨论的多层结构。

现实启示与讨论：

脆弱性与操纵风险：研究结果解释了为何韩国网络评论易被操纵——少量组织化评论者发布的帖子能通过“评论偏见”深度影响大量潜水者对“主流民意”的判断，呼应了韩国“国情院评论操纵”等真实案例。
对抗操纵的策略：研究发现，混合（包含正反观点） 的评论条件对潜水者感知舆论无显著影响，这为平台治理提供了明确的策略方向：与其单纯限制评论，不如通过算法和策展机制优先展示政治上多元的评论，以削弱有组织的舆论操纵效果，促进更健康的公共对话。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研究的二分法（评论者/潜水者）、单一平台（Naver）、单一议题（最低工资）和截面设计存在局限。未来研究可探索更细分的用户类型、YouTube等新兴平台、更具道德色彩的固化议题以及采用眼动追踪等技术，以更全面地理解网络舆论形成的动态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