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研究聚焦于美国公民的传播行为与公民参与之间的关系，特别关注农贸市场（Farmers Markets）作为物理社区空间在其中发挥的调节作用。研究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不同层次的传播渠道——包括宏观层面的全国新闻、中观层面的地方新闻和社交媒体平台、微观层面的人际传播——以及社区物理空间（农贸市场），如何共同作用塑造公民的社区参与行为和社区归属感？

这一研究的意义在于：现有研究往往孤立地考察单一传播来源或渠道对公民参与的影响，忽视了传播环境的交织性和相互依赖性。同时，尽管传播基础设施理论（CIT）强调物理社区空间在促进信息流通和集体问题解决中的重要性，但很少有研究以定量方式建模这些物理空间如何与传播变量产生交互作用。美国约有8700个农贸市场，它们作为社区"新公共广场"将不同群体聚集在一起，为本研究提供了理想的分析对象。

二、研究背景

在学术层面，公民参与的研究始于Putnam对西方民主国家公民生活衰退的关切，后续学者则认为所谓的衰退可能反映的是参与形式的转变而非实质性减少。传播学者将公民参与的定义从可观察行为扩展到心理和认知层面，包括"社区感"——对地方的情感联结（邻里归属感）和对协作解决问题的共同信念（集体效能感）。

传播基础设施理论（CIT）描述了三个层次的故事讲述者：微观层面的人际传播、中观层面的地方媒体和社区组织、宏观层面的大众媒体。在现实背景下，社交媒体的平台特定功能差异日益受到关注——Facebook基于互惠友谊促进强关系网络中的传播，Instagram和TikTok则以关注者体系和内容广播为主。然而，关于不同平台如何差异化地关联到公民参与的不同维度，研究仍然有限。此外，全国新闻在CIT文献中通常较少被强调，但它可能通过设定议程和传达集体关切来培育社区参与。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以传播基础设施理论（CIT）为核心框架。CIT强调社区的传播基础设施——即允许社区成员交换和分享生活信息的传播网络——对公民参与的支持作用。该理论的另一关键组成部分是"传播行动情境"（Communication Action Context），即当故事讲述者在支持性传播环境（包括安全的物理空间和共享文化经验）中有效互联时，居民往往更加积极参与公民生活。

研究将农贸市场概念化为CIT框架中的传播行动情境——一种第三空间（Third Place），通过承办社区组织的信息台、提供非正式社交互动场所以及志愿服务机会，来促进社区内的信息交换。研究提出5组假设，分别检验社区传播渠道、地方新闻、全国新闻、社交媒体平台以及农贸市场出席频率与公民参与两个维度（社区参与行为和社区归属感）的关系。

四、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全国代表性调查方法，2023年8月通过美国国家民意研究中心（NORC）管理的AmeriSpeak概率面板实施在线和电话调查。共有24455名面板成员受邀，最终获得5141份有效问卷（完成率约21%），其中4996份为在线问卷、145份为电话问卷。样本在性别和种族人口特征方面与美国人口普查数据高度一致。

自变量包括：社区传播渠道（人际交流和社区组织，5点量表）、新闻媒体（地方新闻和全国新闻）、社交媒体（Facebook、Instagram、TikTok各自独立测量社区信息关注度）、农贸市场出席频率（5点量表，M=2.70）。因变量为社区参与（6项行为指标的复合量表，McDonald’s ω=.85）和社区归属感（6项指标的复合量表，McDonald’s ω=.93）。分析采用层次回归模型，控制了性别、年龄、种族、教育、收入、政治意识形态和社区类型。

五、主要发现

发现一：社区传播渠道全面正向预测公民参与。 对社区组织和人际交流的关注与社区参与行为和社区归属感均呈正相关（H1完全支持），与CIT文献的核心预测一致。

发现二：地方新闻的效果出人意料地复杂。 对地方新闻的关注与社区归属感正相关，但与社区参与行为呈负相关（H2仅部分支持）。敏感性分析表明，地方新闻最初与社区参与正相关，但在人际传播和组织传播变量加入模型后转为负相关。这可能因为地方新闻以正面报道为主，增强归属感但不足以激发集体行动。

发现三：全国新闻与两个维度均正相关。 全国新闻与社区参与和社区归属感均呈正相关（H3完全支持），可能因为全国议题常与地方经验交叉，从而激发社区参与动机。

发现四：社交媒体平台呈现差异化效应。 Instagram与社区参与和社区归属感均正相关；Facebook仅与社区归属感正相关但与参与行为无显著关系；TikTok与参与行为正相关但与归属感负相关（H4部分支持）。这反映了平台功能差异：Facebook基于既有关系网络可能与人际传播信息重叠；TikTok的算法驱动发现机制有利于动员参与，但不利于培养稳定的地理社区归属感。

发现五：农贸市场放大了TikTok和全国新闻对社区参与的正效应。 频繁参加农贸市场的人群中，对TikTok社区信息的关注与社区参与的正相关关系显著更强；全国新闻亦然。对于社区归属感，农贸市场放大了社区组织关注度的正效应（H5部分支持）。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为传播基础设施理论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推进。首先，研究证明了将社交媒体按平台细分的必要性：三个平台对公民参与的行为维度和感知维度产生了不同方向的影响，这回应了学界关于考察"平台特定功能和规范"的呼吁。Instagram可能因同时支持强关系互动和发现功能而占据中间位置，是唯一同时正向预测两个公民参与维度的平台。

其次，全国新闻这一在CIT文献中较少关注的变量显示出全面的正效应，提示研究者应将宏观层面媒体纳入社区传播框架。第三，农贸市场作为物理社区空间的调节效应得到了经验支持，证明这些空间确实能作为传播基础设施促进公民参与——中介信息和人际传播在此汇聚，将国家层面的信息转化为地方有意义的对话和行动。

研究的局限性包括：横截面设计无法确立因果关系；单一项目测量社区信息关注度可能欠缺精确性；样本中年轻人比例略低于全国水平。未来研究应采用纵向设计考察因果方向，并将分析扩展到不同类型的社区第三空间（如图书馆、公园），以检验物理空间调节效应的普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