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研究聚焦于中国男同性恋群体,考察他们如何在高度监管和审查的数字媒体环境中体验和参与LGBTQ+社交媒体内容,以及这些体验对其心理健康产生的影响。研究提出三个核心问题:第一,中国男同性恋者如何看待LGBTQ+社交媒体内容的重要性(包括可见性的积极和消极方面)?第二,LGBTQ+社交媒体内容对其心理健康的感知影响是什么(包括益处和伤害)?第三,中国男同性恋者如何参与LGBTQ+内容,算法中介如何塑造他们的体验和福祉?
研究的重要意义在于:现有关于社交媒体与LGBTQ+群体心理健康的研究主要来自西方语境,对于非西方环境——特别是中国这样同时存在文化保守主义、社会污名和制度性审查的地方——的了解极为有限。在中国,Facebook、Instagram、YouTube等西方平台被防火墙屏蔽,LGBTQ+用户只能转向抖音和小红书等国内平台,而这些平台同样受到严格审查,LGBTQ+内容经常被算法删除或降权。
二、研究背景
在学术层面,社交媒体对LGBTQ+群体心理健康的影响日益受到关注。在线匿名性和控制感使数字平台成为身份发展和支持的重要场所,但这些平台同时也使LGBTQ+个体暴露于有害刻板印象、身体形象压力和身份否认之中。研究发现社交媒体对LGBTQ+群体产生矛盾影响:平台既能缓冲日常压力(如恐同和社会排斥)、提供肯定性内容和支持网络,也会带来网络欺凌、非自愿的性关注和报复性色情等风险。
在中国的现实语境中,同性恋虽未被定罪,但法律保护有限,国家审查塑造了主流媒体的叙事。微博、抖音和小红书等平台允许LGBTQ+内容的流通,但算法推荐、平台审核、影子封禁(shadowbanning)和用户自我审查意味着可见性是不均衡且脆弱的。中国LGBTQ+用户发展出"算法民间理论"来理解这些系统——他们将算法视为既是将其身份边缘化的"驱逐者",也是保护他们免受敌意外部者侵扰的"保护者"。酷儿用户和创作者采用内容伪装、过滤和垂直化等变通策略,在不触发算法审查的情况下与其他用户隐蔽地互动。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综合运用多个理论视角。首先是社会比较理论(Festinger, 1954),个体通过与他人比较来建构自我认知,向上比较(与被认为更优秀者比较)在男同性恋群体中尤其突出,社交媒体放大了对高大、健壮、阳刚形象的理想化呈现,加剧了焦虑和低自尊。其次是少数群体压力理论(Meyer, 2003),解释LGBTQ+个体在算法推送的敌意内容中经历的边缘化压力。第三是情绪管理理论(Zillmann, 1988),解释用户如何有意或无意地使用社交媒体来调节情绪和改善心境。
此外,研究引入了关于主动与被动社交媒体使用的讨论:主动使用(发布、评论、搜索)通常与社会支持正相关,而被动使用(浏览、观看)则可能导致社会比较和嫉妒。但这一二元划分正受到质疑——不是所有主动参与都有益(冲突性互动可能损害福祉),被动消费有时也能通过激发灵感而提升福祉。算法进一步复杂化了这一图景,因为它们通过策展用户所见内容来塑造主动和被动参与的条件。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深度半结构化访谈法。访谈指南基于LGBTQ+社交媒体使用的文献综述和探索性对话而设计,涵盖社交媒体使用模式、算法感知影响、LGBTQ+内容接触、参与动机和心理影响等主题。访谈通过腾讯会议以普通话进行,利用内置转录功能生成文字稿后逐句校对。
参与者主要通过小红书和豆瓣招募,共完成23次访谈(2024年8月至2025年5月),时长18至95分钟(均值39分钟)。参与者来自成都、桂林、北京、广州、上海、西安、厦门、杭州、深圳、香港等城市,年龄从20岁到36岁。数据分析遵循Terry等人(2017)的主题分析六步法,以归纳编码为主。第一作者为在中国长期生活的白人男同性恋者,第二作者为在中国长大的双性恋华人男性,两人通过定期讨论和反思性备忘录来审视研究者立场对阐释的影响。
五、主要发现
发现一:LGBTQ+内容的可见性既珍贵又脆弱。 鉴于中国主流媒体中LGBTQ+表征的稀缺性,受访者强调此类在线内容的重要性。Shane(24岁)表示:“如果我在网上看不到这些内容,说明社会对性少数群体的敌意相当严重。“然而,一些受访者持批判态度——Frank(36岁)认为骄傲标志和倡导帖子在中国无效且可能带来负面后果;Hugo(26岁)批评部分创作者伪造同性关系或利用叙事营销,将有意义的表征还原为有害刻板印象。
发现二:内容产生"不对称矛盾性"影响。 归属感与排斥同时并存:评论区的内部梗和共享幽默创造社区连接,但刻板化呈现(如将约炮内容等同于所有男同)则加剧社会污名。教育价值与身体焦虑交织:性健康知识和关系经验极其宝贵,但精心策划的"完美情侣"内容加剧了社会比较。社区内部存在特权等级——阳刚气质和"攻"被置于高位,而阴柔和"受"被贬低,“猴"和"熊"等标签将社区碎片化。Sam(21岁)描述幸福情侣内容最初给他带来希望,但最终加剧了对自身生活的不满。
发现三:矛盾性影响的短暂性。 尽管社会比较引发的负面情绪强烈,但其持续时间通常很短。Stephen(20岁)说:“我可能在某一刻有情绪,但当我滑到下一条时,可能就没有了。“算法信息流的高速消费节奏确保了负面情绪的快速消散——矛盾性不仅在于内容本身,也在于其影响的时间性。
发现四:被动使用中算法成为"双刃剑”。 大多数受访者自我定位为被动消费者,依赖算法"推送"匹配其偏好的内容。但算法既能在无需主动搜索的情况下呈现肯定性内容,也会将趋势性的敌意言论推送给用户。Jeremy描述算法会"推送负面社会议题或不愉快的新闻”,Justin则遭遇了"中国其实没有LGBTQ+,不要把小红书上那套西方理念带到中国"的评论。被动用户缺乏过滤负面内容的工具,其福祉取决于一个既预测偏好又受政治约束的算法。
发现五:主动使用帮助重获能动性。 与被动使用相对,主动参与通过三种形式帮助用户重获控制权:积极点赞评论分享、主动搜索相关内容、以及创建和管理在线酷儿社区。Justin管理着一个跨国酷儿网络,利用算法工具和群组功能建立连接。但这些数字空间只存在于平台治理的"裂缝"中,随时面临账号删除或影子封禁的风险。
发现六:社交媒体作为情绪调节工具。 受访者报告有意或无意地使用社交媒体调节情绪——搞笑视频提升心情,萌宠内容减压,而"擦边"内容(thirst traps)在显性性内容被严格审查的中国语境中提供了一种社会可接受的情欲自我确认形式。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的核心贡献在于提出"算法矛盾性"这一概念,揭示了在中国高度审查的媒体环境中,LGBTQ+内容的消费体验本质上是矛盾的——归属与排斥、教育与刻板印象、肯定与嫉妒交织并存。矛盾性不是表征的失败,而是数字酷儿生活的结构性条件,其中认同与脆弱性和监控紧密相连。
研究挑战了关于主动/被动社交媒体使用与心理健康的简单二元论。算法以模糊这些类别的方式塑造参与——它们既实现个性化又约束自主性。参与者以封锁、搜索、分享和社区建设等策略进行回应,但也承认存在被动性时刻,此时算法逻辑决定了他们的信息接触和情绪状态。这揭示了一种"受约束的赋权”——用户能动性与算法执行国家认可的异性恋规范性的系统紧密相关且依赖于后者。
研究对媒体心理学和酷儿研究的启示在于:不应将可见性等同于赋权,因为在受限环境中,可见性同时意味着脆弱性;算法治理的研究需要纳入对边缘化群体独特经验的考量,包括他们将"过滤气泡"重新定义为"保护气泡"的策略性实践。研究局限包括样本较小(23人)、参与者主要通过社交媒体招募可能存在选择偏差、以及跨文化研究中翻译可能丢失的语言细微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