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聚焦于气候新闻记者在报道气候解决方案时所面临的职业角色张力，核心研究问题围绕三个维度展开：第一，气候记者自身如何感知新闻业中新兴的倡导角色（advocacy role）；第二，气候记者是否以及在何种程度上体验到传统客观性新闻与倡导新闻之间的张力；第三，气候记者如何在日常实践中导航这些张力。研究对象为21名荷兰传统媒体的气候记者，研究采用了半结构化访谈的方法，并融入了重建性访谈元素，讨论受访者的文章生产过程及应对张力的日常实践。这一研究具有重要学术意义：气候变化的紧迫性正在挑战新闻业的基本规范，而气候方案报道因其固有的科学不确定性、复杂性和政治极化，成为观察客观性与倡导性张力的绝佳场域。该研究填补了气候新闻学中关于倡导角色认知与实践的实证空白，为理解气候危机如何重塑新闻业规范提供了重要视角。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学术背景植根于两条交叉脉络。一方面，气候变化对人类、非人类和地球福祉构成了严重威胁，社会广泛呼吁推动气候转型、加强气候行动并实施各类气候方案。在这一背景下，气候记者被期望承担信息传递者、议程设置者甚至倡导者的角色。另一方面，传统新闻业将客观性视为高质量、严谨和可信新闻的标志性规范，与公正、中立和平衡等概念紧密关联。然而，倡导新闻通常"从特定观点呈现新闻……不将事实与价值分离"（Fahy 2017），这与客观性原则形成了根本性矛盾。现实背景方面，气候变化成因的科学共识虽已日益稳固，但气候解决方案仍面临科学不确定性、复杂性和极化问题（van Eck et al. 2025），荷兰案例尤为典型——该国的（媒体）话语极化已从气候变化的成因和紧迫性转向了所提出的解决方案。此外，气候错误/虚假信息的泛滥和新闻媒体信任度的持续走低，使得客观性作为气候记者认知权威保障的功能尤为值得关注。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主要依托两个理论框架。第一，新闻角色理论：记者在社会中感知到的责任（即角色认知）影响其理解和践行客观性规范的方式（Skovsgaard et al. 2013）。此前研究已识别出科学记者的多种角色——包括信息传递者、公共知识分子、议程设置者、监督者、调查记者、公民教育者、策展人、召集人和倡导者（Fahy and Nisbet 2011），但这些角色如何与传统客观性规范相关联尚不清楚。第二，平衡规范理论：气候记者历史上曾使用平衡规范来确保工作的客观性，导致气候怀疑论者虽只代表科学界的少数，却获得了与多数科学共识同等的关注，形成了"虚假平衡"（Boykoff and Boykoff 2004）。自2000年代初以来，虚假平衡有所消退，气候记者通过情境化（Brüggemann and Engesser 2017）或证据权重陈述（Dunwoody 2005）等方式更准确地呈现人为气候变化共识。然而，气候方案领域的科学不确定性使平衡规范面临新的挑战：在方案报道中，是否应该给予不同立场"平等"的关注？这一问题构成了本研究理论探讨的核心。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定性探索性研究设计，通过对21名荷兰传统媒体气候记者进行半结构化访谈来收集数据。选择荷兰作为案例具有理论目的性：该国的极化话语已从气候变化成因转向气候解决方案，为研究客观性与倡导性的张力提供了理想场域。访谈设计融入了重建性元素（reconstructive element），借鉴Reich和Barnoy（2016, 2020）的方法，让受访者回顾和讨论自己文章的生产过程，以及为应对客观性与倡导性张力而实施的日常实践。这种重建性方法有助于将抽象的角色认知锚定在具体的新闻实践中，避免受访者仅停留在理想化的角色话语层面。研究遵循Schäfer和Painter（2021）对气候记者的定义——即收集、评估、选择和呈现有关气候变化及其特征、原因、影响和缓解方式的信息，并通过技术媒体分发给普通和专业受众的人。
五、主要发现
倡导角色的认知差异：气候记者对倡导角色的认知存在显著差异。部分记者将其视为与客观报道截然对立的角色，认为倡导意味着放弃专业中立；另一些记者则认为倡导可以与客观性兼容，特别是在推动公众理解气候方案方面。还有记者将倡导理解为对特定气候方案的批判性审视，而非单纯的支持性宣传。
客观性与倡导性的张力体验：多数受访记者确实在报道气候方案时体验到了客观性与倡导性之间的张力。这种张力在报道尚存科学不确定性的方案时尤为突出——记者既希望准确反映科学共识的缺乏，又感受到推动气候行动的紧迫性。部分记者表示，在报道争议性方案时，如何分配不同立场的篇幅成为日常困扰。
平衡规范的重新激活：研究发现，虽然关于气候变化成因的虚假平衡已基本消退，但在气候方案报道中，平衡规范以新的形式被重新激活。一些记者在报道方案争议时回归了"给予各方同等关注"的做法，这可能在不经意间重新制造了虚假平衡的风险。
导航张力的实践策略：记者发展出多种策略来导航客观性与倡导性之间的张力，包括：通过深入情境化来呈现方案的利弊权衡、采用证据权重方法而非简单的双方对立框架、在报道中明确区分事实与价值判断，以及通过透明化报道过程来维护可信度。
角色认知的动态性：记者的角色认知并非固定不变，而是根据具体报道议题和语境动态调整的。同一记者在报道不同类型的气候方案时可能采取截然不同的角色定位。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揭示了气候新闻业中一个核心的规范张力：在气候危机日益紧迫的背景下，传统客观性规范与新兴倡导角色之间的矛盾正在深刻重塑气候记者的职业实践。研究发现，虽然关于气候变化成因的虚假平衡问题已得到实质性改善，但在气候方案报道领域，平衡规范正以新的、潜在问题性的方式被重新激活。这一发现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理论上，它扩展了我们对新闻角色认知的理解，表明角色并非静态的类别，而是在特定议题语境中被动态建构和协商的。实践上，它提醒新闻从业者和教育者需要关注方案报道中可能出现的"新虚假平衡"风险。研究的局限性在于其仅聚焦荷兰案例，不同媒体系统和政治文化下的气候记者可能面临不同的张力和导航策略。此外，定性访谈方法虽然能够深入探索记者的主观经验，但难以捕捉新闻实践的全部复杂性。未来研究可考虑采用民族志方法更深入地观察新闻室日常实践，或通过跨国比较研究来检验本研究发现在不同语境下的适用性。同时，受众研究也将有助于理解不同报道策略对公众气候认知和行动意愿的实际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