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研究以喀麦隆、肯尼亚、尼日利亚和南非四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事实核查者为研究对象，深入探讨他们如何在各自迥异的媒体和政治制度中感知自身角色，以及他们在打击虚假信息过程中所面临的独特挑战。核心研究问题包括：非洲事实核查者如何在媒体生态系统和社会中定位自己的角色？他们在不同政治和媒体环境中面临哪些挑战？非新闻实体（如Africa Check、Code for Africa）在事实核查生态中扮演何种角色？研究意义在于：全球事实核查运动蓬勃发展，机构数量从2016年前的十多家（主要在美国和欧洲）增长到2025年6月的约450家（覆盖100多个国家），但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的学术关注严重不足。尽管Meta终止了其第三方事实核查项目，但研究显示多数人仍然希望社交媒体上有事实核查者。理解非洲事实核查者的角色感知对于把握全球信息治理格局中"被忽视的多数"至关重要。

二、研究背景

学术背景方面，虚假和误导性信息在过去十年全球范围内显著增加，数字和社交媒体使任何人都能绕过新闻媒体的把关直接向公众传播信息，人工智能的最新进展也被用于制造和传播虚假信息。事实核查作为追踪、评估和报道新闻报道、公共信息和公开声明事实性的新闻活动，正在成为纠正信息失序的关键机制。然而，事实核查者对其使命的感知因媒体和政治制度的差异而大相径庭，这种差异性尚未在非洲语境中得到充分研究。现实背景方面，非洲的事实核查实践具有独特的语境特征：媒体和信息素养普遍较低，事实核查平台因此承担了超越核查本身的教育功能；文化语境、政治环境和受众信任水平的差异显著塑造了核查实践；非洲Check等组织采用以受众为中心的整体方法，通过WhatsApp等平台传播事实信息并获取公众反馈。非新闻实体——如Africa Check、Code for Africa和Open Up——在发起跨越多个国家的核查倡议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它们在传统媒体之外重塑了围绕信任和问责的公共话语。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植根于新闻角色认知（journalistic role perception）和关键节点（critical juncture）理论。Amazeen（2019）提出的"关键节点假说"认为，事实核查者的生活经验和角色感知与一种观点相一致——事实核查出现在深层次系统性变革的时刻，即政治传播学者所称的"关键节点"。在马里和埃塞俄比亚的研究中，Badji、Orgeret和Mutsvairo（2024）发现两国事实核查者不仅将自己视为虚假声明的驳斥者，更是公共理解的捍卫者、公民赋权的促进者、媒体素养的推动者和民主巩固的守护者——尤其是在冲突影响语境下。来自全球南方其他地区的研究同样表明，记者将事实核查视为恢复媒体公信力的关键，在沉默话语盛行的语境中增强社会信任并积极贡献于民主进程。然而，非洲事实核查者在主流媒体中往往处于边缘位置，尽管其对新闻实践和公共话语的影响力正在增长。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喀麦隆、肯尼亚、尼日利亚和南非四个国家的事实核查者进行深度访谈来收集数据。这四个国家的选择兼顾了非洲不同区域（中非、东非、西非和南部非洲）的代表性，涵盖了不同的媒体制度、政治环境和虚假信息挑战类型。访谈聚焦于事实核查者的角色感知、工作实践、挑战体验和对未来的期望。研究设计特别关注非新闻实体（如Africa Check、Code for Africa）与传统媒体中事实核查者的角色差异，以及不同政治制度语境下核查实践的适应性策略。数据通过主题分析法进行系统编码和分析，提炼出核心主题和跨国家比较模式。

五、主要发现

  • 角色定位超越"纠错者"：四个国家的事实核查者普遍将自身角色定位超越单纯的虚假信息驳斥者，而是承担了公共理解捍卫者、公民赋权促进者、媒体素养推动者和民主巩固守护者等多重角色。这种扩展性角色认知与马里和埃塞俄比亚的发现形成呼应，揭示了非洲事实核查者角色感知的跨国家共性。
  • 非新闻实体的关键作用：Africa Check、Code for Africa等非新闻实体在事实核查生态中扮演了远超传统媒体的引领角色。它们跨越多个国家发起核查倡议，在传统媒体之外重塑了围绕信任和问责的公共话语。这种定位赋予它们一种独特的制度灵活性——既不受传统新闻常规的约束，又能以透明、循证的方法提供公民自行核查声明的工具。
  • 资源与基础设施的制约：非洲事实核查组织普遍面临资源限制和基础设施约束，这些结构性因素严重影响了核查工作的规模、速度和覆盖范围。与西方同行相比，非洲事实核查者在获取数据、技术和人力资本方面处于明显劣势。
  • 政治环境的差异化挑战：四国事实核查者面临的政治压力呈现显著差异——从相对开放的南非到媒体环境更为限制的喀麦隆，政治语境塑造了核查实践的可行性边界。在政治敏感议题上，核查者需要在专业独立性和人身安全之间做出艰难权衡。
  • 受众信任的双重挑战：事实核查者既要对抗虚假信息的传播，又要建立自身在公众中的可信度。在媒体信任度普遍较低的非洲语境中，事实核查本身的可信度面临质疑——部分受众将核查视为政治工具而非独立的信息服务。
  • WhatsApp等平台的独特价值：非洲事实核查者创造性地利用WhatsApp等在非洲广泛使用的平台传播事实信息和获取公众反馈，这种本土化的传播策略体现了对当地媒介生态的深刻理解。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对四个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事实核查者角色感知的深入考察，揭示了全球南方事实核查实践的独特语境和多重挑战。核心结论是：非洲事实核查者的角色感知远比"纠正错误信息"更为丰富和复杂——他们将自身定位为公共理解的守护者和民主进程的促进者，这种扩展性角色认知是对非洲特定信息生态和民主挑战的主动回应。同时，非新闻实体在事实核查生态中的关键作用表明，非洲的事实核查运动正在传统新闻机构之外发展出独特的制度形态。

本研究的学术贡献在于：第一，填补了撒哈拉以南非洲事实核查者角色感知的经验空白，为全球事实核查研究提供了关键的区域视角；第二，揭示了非新闻实体在事实核查中的引领作用，挑战了以传统媒体为中心的分析框架；第三，验证了"关键节点假说"在非洲语境中的适用性——事实核查的兴起确实与深层次系统性变革（如数字化、民主化和信息失序）相伴。

研究局限包括：四国样本无法代表整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多样性；质性方法限制了发现的统计可推广性；未能充分追踪AI技术对非洲事实核查实践的影响。未来研究应扩大国家覆盖范围、采用混合方法设计量化角色感知的分布、关注AI生成虚假信息对非洲事实核查的新挑战，以及探索事实核查对非洲公民信息素养和民主参与的实际效果。此外，随着Meta终止第三方事实核查项目，非洲事实核查的可持续商业模式问题日益突出，亟需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