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德国反新冠措施抗议运动"Querdenken"(横向思维)及其与极右翼的交汇为研究对象,核心研究问题是:抗议运动如何创造有利于激进和极端意识形态主流化的中观层面条件?具体而言,研究追问两个维度的机制:内容机制(content mechanisms)——抗议运动如何通过传播框架使极端观点变得可及和可接受;连接机制(connective mechanisms)——抗议运动的基础设施如何将广泛的公众与极端信息环境联系起来。该研究超越了将主流化简单理解为宏观社会趋势或微观个体变化的二元框架,提出了"抗议促进主流化"(protest-facilitated mainstreaming, PFM)这一中观层面概念,对于理解当代民主社会中极端意识形态如何借助合法抗议运动获得公共可见性和合法性具有重要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二、研究背景
在当代民主社会中,公共可接受和政治合法的边界正在发生位移。激进和极端行为者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其世界观并获得公众支持,从而触及更广泛的非激进受众,以发展支持者基础或至少减少反对。主流化(mainstreaming)作为一个关键概念,指的是激进或极端世界观在更广泛公众中的逐渐接纳,导致政治中心向极端方向的位移。新冠疫情为研究这一动态提供了独特的经验场域:德国的Querdenken运动是一个具有异质性意识形态背景的草根运动,最初源于更广泛的公众,并迅速吸引数千人加入其Telegram频道。该运动为极端意识形态的渗透和传播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成为观察主流化过程的中观层面机制的绝佳案例。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核心理论框架是"抗议促进主流化"(PFM),建立在主流化研究的理论基础之上。主流化被理解为一个关系性、话语性和边界位移的过程,通过这一过程,观念和行为者在合法与越轨之间的边界上移动并重塑这些边界。研究区分了主流化与激进化:主流化捕捉的是话语规范和合法性的宏观层面位移,而激进化更多指涉个体或群体向极端立场的轨迹。PFM概念强调抗议运动作为中观层面连接器的功能,将个体(微观层面)通过运动环境和传播(中观层面)与广泛表达的政治主张和公共话语(宏观层面)连接起来。研究识别了两个核心机制:内容机制关注抗议传播如何使激进框架变得可及,连接机制关注抗议基础设施如何将异质性的抗议公众与激进信息环境联系起来。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三角互证的方法论策略,整合了三种分析路径。第一,纵向内容分析:对Querdenken运动的传播内容进行时间序列分析,识别内容层面的主流化标记,追踪极端意识形态在运动话语中的嵌入过程。第二,纵向URL分析:分析运动传播中引用的外部链接,揭示运动信息环境的演变及其与极端信息源的关联。第三,网络分析:绘制运动参与者与极右翼行为者之间的网络结构,考察连接机制如何运作。研究对象涵盖Querdenken运动的Telegram频道及其相关传播网络。三种分析方法的整合使研究能够同时捕捉内容层面的框架变化和结构层面的网络连接,从而全面描绘PFM的运作机制。
五、主要发现
内容机制的运作:Querdenken运动通过框架对齐策略将普遍的不满情绪与潜在的极端主张相联系,使极端观点以"可接受的"包装进入公众视野。运动最初以反对新冠措施为核心诉求,逐渐将极右翼的反移民、反体制和反犹话语嵌入其传播内容中。
连接机制的运作:运动的Telegram频道成为连接广泛公众与极右翼信息环境的关键基础设施。随着时间推移,频道中指向极右翼信息源的链接显著增加,运动参与者与极右翼行为者之间的网络联系日益紧密。
主流化的渐进过程:极右翼意识形态在运动中的嵌入并非突变,而是一个渐进的位移过程。通过重复暴露和日益增长的显著性,极端观点逐渐被运动参与者视为正常和可接受的,降低了公开表达这些观点的社会成本。
低门槛接入极端思想:抗议运动为非激进公众提供了低门槛的接入点,使其在不自觉中接触到极端意识形态。运动的多元化和草根性特征为极端观点的渗透提供了合法性的伪装。
超越单一案例的洞察:研究指出,PFM的动态不仅限于Querdenken运动,而是当代民主社会中更广泛的现象。抗议运动作为中观层面的连接器,其主流化效应对政治生态和社会凝聚力的长期影响值得高度关注。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提出"抗议促进主流化"(PFM)概念,为理解极端意识形态如何在当代民主社会中借助合法抗议运动获得公共可见性和合法性做出了重要的理论贡献。PFM作为中观层面的分析框架,弥补了既有研究在宏观话语分析和微观个体研究之间的空白,揭示了抗议运动如何通过内容机制和连接机制成为激进和极端意识形态进入主流的桥梁。
研究的核心发现表明,Querdenken运动并非简单地被极右翼"劫持",而是形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共生关系:运动为极端意识形态提供了可见性、合法性和受众基础,而极右翼则为运动提供了更系统化的意识形态框架和组织资源。这种双向渗透使得主流化过程既非自上而下的操控,也非自下而上的自发演变,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中观层面动态。
在实践层面,研究对平台治理具有启示意义。Telegram作为运动的主要传播渠道,其低内容审核标准和封闭的群组结构为主流化过程提供了技术基础设施。未来研究可以进一步考察不同平台架构对PFM过程的促进或抑制作用,以及跨平台的信息流动如何影响主流化的速度和范围。研究的局限在于聚焦单一案例,其理论命题需要在更多抗议运动的比较研究中得到验证和修正。此外,对主流化后果的长期追踪研究也将是重要的未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