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2023年6月4日Stack Exchange（SE）平台上志愿者版主发起的罢工事件为研究对象，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如何重塑平台治理术（platform governmentality）。核心研究问题是：GenAI的引入如何使平台上的权力关系变得可见？平台治理术如何因此被重塑？2023年6月，当SE平台公司禁止版主删除使用GenAI生成的内容时，全球最大问答论坛的版主们发起了罢工。这一冲突凸显了志愿者版主与平台所有者之间持续的张力——内容审核的规范和两个行动者群体的角色都受到了质疑。Stack Exchange成立于2009年，是一个由问答社区组成的协作知识共享平台，志愿者版主在组织、策划和治理内容中发挥核心作用。研究以福柯的治理术概念为理论基础，将平台治理术定义为社交媒体平台寻求治理用户行为的理性和技术，这些技术物化为设计选择、激励结构或责任委托等机制。

二、研究背景

在线社区自互联网早期就是在线社会行动的突出特征。虽然看似自发，但在线社区通常由共享价值观或理想维系。学者指出，作为组织，在线社区因平台技术所提供的开放和分布式沟通形式而更具参与性、更少官僚制和层级化。然而，随着社区成长，管理复杂性和潜在成本日益显现，需要规范化实践。版主审核是组织社交媒体平台内容和社区的经典实践，控制被认为适合给定在线社区或平台的内容和行为类型。近年来，关于审核的讨论重点聚焦于平台的内容审核——即通过自动化或机器辅助手段删除不良内容。然而，若干在线社区或整个网站依赖于志愿者或全体社区进行的同伴层面人工审核策略。版主体现了一种兼具权力与从属的混合角色：他们拥有强大的平台行为治理能力，但这一角色本身由平台赋予。因此，他们充当平台权力的中介者，这一角色突显了他们在平台治理术中关键而不稳定的地位。

三、理论背景

本文采用福柯的治理术概念作为核心理论框架。治理术被福柯定义为"引导行为可能性和安排可能结果"的理性和技术，由纪律政权和安全政权两种机制运作。研究将平台治理术理论化，论证其由技术-经济逻辑塑造，并通过根植于纪律和安全政权的机制运作。研究进一步揭示，虽然其中某些机制看似被硬编码于平台设计中，但在冲突时期它们仍保持灵活性，使抵抗能够在治理术的结构内涌现。关键的理论创新在于引入生成式AI对平台治理术的冲击：第一，GenAI促进的内容生产速度挑战了当前人工版主的控制机制；第二，GenAI在数字平台上的日益使用将用户生成的数据转化为AI和大语言模型的训练材料，重新配置了权力关系；第三，为在GenAI时代生存，平台公司在ChatGPT推出后参与者减少和知识生产的背景下提出了新的AI服务。这些资本主义动力引入了平台治理术中的新张力。

四、研究设计

本文采用案例研究方法，对SE版主罢工事件进行深入分析。研究设计遵循福柯式分析路径，解构平台治理术中权力/抵抗的辩证关系。研究数据来源包括SE平台的公开政策文件、版主沟通记录、社区讨论帖以及罢工期间的公开声明。分析方法结合了时间线重建（追踪罢工的起因、过程和结果）、话语分析（审视各方的论点和修辞策略）和平台架构分析（考察技术设计如何体现和重塑权力关系）。研究特别关注罢工如何使平时隐含的治理机制变得可见——平台公司的决策逻辑、版主的权力基础、社区规范的执行方式，以及GenAI作为外部冲击如何重新定义这些要素之间的关系。

五、主要发现

  • GenAI使权力关系可见：GenAI的引入使原本嵌入平台日常运作的权力关系变得显性化——版主的审核权威与平台公司的决策权之间的张力在GenAI禁令争议中暴露无遗。
  • 治理术机制的弹性：平台治理术中看似硬编码的机制在冲突时期展现出弹性——版主罢工证明了抵抗能够在治理术的结构内涌现，而非仅能从外部挑战。
  • 纪律与安全政权的交织：平台治理术同时通过纪律政权（规范、规则、惩罚）和安全政权（激励、引导、自我调节）运作，罢工期间两种机制被重新协商。
  • 版主作为权力中介者的角色：版主试图保护社区相对于平台公司经济逻辑的权力，以及自身作为社区与公司之间中介者的角色，展现了在平台资本主义时代重新配置权力动态的努力。
  • AI资本主义的深层张力：GenAI引入了平台资本主义的新动态——内容生产速度挑战人工审核、用户数据成为AI训练资源、平台公司推出AI服务以应对参与度下降——这些张力从根本上重塑了平台治理术的运作逻辑。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引入从根本上重塑了平台治理术，使平台上的权力关系变得可见，并为抵抗和重新协商开辟了空间。SE版主罢工案例揭示，平台治理术并非固定不变的技术-组织架构，而是由技术经济逻辑塑造、在冲突中持续被重新协商的动态过程。版主通过罢工行动试图保护社区知识质量标准，抵抗平台公司将GenAI效率置于内容质量之上的经济逻辑，并重新确立自己作为社区与公司之间权力中介者的地位。

在理论贡献方面，本文有两大突破。第一，系统理论化了平台治理术，论证其由技术-经济逻辑塑造，通过纪律和安全政权的机制运作，并证明这些机制虽看似硬编码于平台设计，但在冲突时期保持弹性。这一发现挑战了将平台治理视为静态技术架构的观点，揭示了其内在的协商性和可变性。第二，在分析罢工的过程中，突出了版主如何在AI时代保护社区权力、抵抗公司经济逻辑、重新配置权力动态，为理解平台资本主义下权力/抵抗的辩证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实证基础。

研究局限包括：SE作为技术问答社区的特殊性可能限制结论在其他类型平台（如社交媒体或内容平台）的适用性；案例研究的单一性需要更多比较研究加以验证；罢工作为极端事件可能放大了通常隐含的权力动态。未来研究可扩展至其他平台的审核冲突案例，比较不同平台治理术对AI冲击的响应差异；考察版主集体行动的长期效果；深入探究AI辅助审核工具对权力关系的重构效应；以及关注平台工人（包括付费和志愿者）在AI时代的劳动条件和权利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