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TikTok平台上的科学传播为研究对象，聚焦于传播者的社会身份（种族和性别的交叉）与沟通风格如何共同影响公众对科学内容的参与度。核心研究问题是：在算法驱动的TikTok环境中，可见的身份线索和沟通风格如何交互作用，塑造公众对科学传播的参与行为？具体而言，研究追问：不同种族-性别组合的科学传播者是否面临差异化的参与模式？当传播者的沟通风格与其社会身份所关联的角色期望不一致时，公众参与是否会受到惩罚？该研究对于理解算法平台上的科学传播公平性和可见性分配机制具有重要意义，尤其是在揭示边缘化群体在科学传播中面临的交叉性障碍方面。

二、研究背景

科学传播领域长期面临多样性和包容性挑战。既有研究已证实女性和有色人种在科学传播中遭遇的困难，但这些研究存在两个关键局限：第一，通常以单一类别分析身份，将性别或种族分开考察，忽视了有色人种女性所面临的独特交叉性挑战；第二，往往只关注身份本身，未充分考虑沟通风格与身份如何交互作用以影响受众参与。在TikTok等短视频平台上，这些局限尤为突出：与传统的科学纪录片不同，TikTok的网红中心文化使传播者的身份线索高度凸显，而平台的推荐算法作为"信息中介者"参与塑造不同传播者的可见性分配。这意味着科学传播的公平性问题不仅是社会偏好的反映，更被算法系统所放大或重塑。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两个核心理论之上。第一，角色一致性偏见理论（Role Congruity Theory of Prejudice, RCT）：该理论最初用于解释领导力中的性别偏见，认为人们对社会身份持有偏见的期望，当个体的行为偏离其身份所关联的社会期望时会受到不利评价。在科学传播情境中，某些身份被认为更"适合"科学角色——男性被赋予权威性和技术能力的刻板印象，而女性则被关联到情感和共情的特质。第二，沟通风格清单（Communication Style Inventory, CSI）：用于系统分类传播者的沟通风格，如精确型、攻击型、表达型等。研究的关键理论假设是：身份与沟通风格的（不）一致性会影响公众参与——当传播者的沟通风格与其身份角色期望一致时，参与度更高；不一致时则可能遭遇惩罚。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计算多模态分析方法，对TikTok上的科学传播内容进行大规模量化分析。研究样本包括10,800条与科学相关的TikTok视频和448,002条视频评论。研究首先通过计算机视觉技术自动识别视频中传播者的可见身份线索（种族和性别），然后使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分析传播者的沟通风格，最后通过统计建模检验身份与沟通风格的交互效应对公众参与指标（点赞、分享、评论数）的影响。这种计算多模态方法克服了传统研究依赖小样本和人工编码的局限，能够在大规模数据中系统揭示交叉性身份与沟通风格的交互效应。

五、主要发现

  • 交叉性可见性差异：研究揭示了科学传播中的交叉性可见性问题——不同种族-性别组合的传播者获得了显著不同的公众参与度。白人男性科学传播者持续获得更高的参与度，而有色人种女性则处于参与度的最低端。

  • 角色一致性效应：沟通风格与身份角色期望的一致性显著影响公众参与。当传播者采用与其身份刻板印象一致的沟通风格时（如男性采用精确/权威风格），获得了更高的参与度；而风格不一致时则遭遇参与惩罚。

  • 交叉性惩罚：有色人种女性面临着独特的交叉性惩罚——她们不仅因性别而面临能力质疑，还因种族而面临额外的偏见。当她们采用权威型沟通风格时，所遭受的参与惩罚比白人女性更为严重。

  • 算法放大的不平等：TikTok的算法推荐系统在可见性分配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可能通过参与度反馈循环放大既有偏见——高参与度的内容获得更多推荐，进一步强化了优势群体的可见性。

  • 评论中的偏见模式：视频评论的文本分析揭示了针对不同身份传播者的差异化话语模式，包括对女性传播者外表的关注和对有色人种传播者专业性的质疑。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对TikTok上大规模科学传播内容的计算多模态分析，揭示了交叉性身份与沟通风格对公众参与的复杂影响机制。研究的核心贡献在于：第一，超越了单一维度的身份分析，将种族和性别的交叉效应纳入科学传播研究，揭示了有色人种女性面临的独特困境；第二，将沟通风格作为与身份交互的关键变量引入分析框架，丰富了角色一致性理论在数字媒体环境中的应用；第三，采用计算方法分析大规模多模态数据，为科学传播研究提供了方法论创新。

研究发现对科学传播的实践具有重要启示。在算法驱动的平台上，传播者的身份和风格选择不仅影响个体参与度，更通过算法反馈循环塑造了整个科学传播生态的可见性分配格局。这意味着表面中立的算法系统可能系统性地边缘化特定群体，加剧科学传播中的不平等。

研究的局限包括：首先，自动化的身份识别可能存在分类误差；其次，研究主要捕捉相关性而非因果关系；最后，TikTok算法的具体运作机制对外部研究者不透明，限制了因果推断的确定性。未来研究可以采用实验方法更严格地检验角色一致性效应，考察算法干预是否能够缓解参与不平等，并探索不同文化语境下交叉性效应的差异。此外，纵向追踪研究将有助于理解参与不平等如何随时间演变及其对科学传播者职业发展的长期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