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重新理解“主流媒体”——网络化新闻业视角下传统媒体“成为主流”的挑战与机遇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中国新闻业中备受关注但界定模糊的概念——“主流媒体”——为研究对象,核心研究问题是在中国建设全媒体传播体系的国家战略背景下,如何在网络化新闻业的新生态中重新理解和定义“主流媒体”,并深入剖析传统新闻媒体在数字化转型过程中“成为主流”所面临的系统性挑战与可能的创新机遇。文章旨在突破既有话语纠缠,为传统媒体的深度融合与主流化转型提供学理阐释和实践方向。

二、研究背景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对媒体发展提出“构建适应全媒体生产传播工作机制和评价体系,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等新要求,这赋予了“主流媒体”建设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和紧迫性。自2013年“媒体融合”上升为国家战略以来,我国新闻业的传播环境与自身结构已发生巨变。然而,在实践与研究中,“主流媒体”究竟是什么、如何衡量、何以建成等问题始终模糊不清,导致行动目标的迷失。现实中,传统媒体一边承载着“做大做强主流舆论”的宏大使命,另一边却在平台挤压、泛新闻内容泛滥和用户习惯迁移的浪潮中面临生存困境、影响力下滑和公信力被侵蚀的严峻挑战。因此,厘清“主流媒体”的本土化意涵,诊断传统媒体在新型传播生态中的真实处境,不仅是重要的学术议题,更是关乎新闻业未来走向和主流舆论格局塑造的现实命题。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两大支点之上。首先,作者对“主流媒体”概念进行了中西方语境的批判性辨析,厘清了两对核心“纠缠”关系:一是美国左翼批评家乔姆斯基所开启的、西方语境下“主流媒体”与“另类媒体”的二元对立范式。作者指出,这一范式承载着精英/民众对抗的政治意涵,与中国语境下“主流媒体”作为“党、政府和人民的喉舌”、强调权威引导和公信力的规范性角色截然不同,简单移植将导致误读。二是厘清了描述性的“传统媒体”与规范性的“主流媒体”之间的“休谟问题”(实然与应然之混淆)。传统媒体因制度准入而天然被称为“主流媒体”,但这仅是一种身份期许,而非在网络化新闻生态中已实际占据核心地位的既成事实。

其次,文章运用“网络化新闻业”(Networked Journalism)这一理论视角进行重构。该视角强调,数字时代的新闻业不再是单一传统媒体的垄断场域,而是由多元行动者(包括传统媒体、政务媒体、自媒体、平台等)构成的动态关系网络。在此视角下,“主流媒体”的本质被重新定义为:在这个多元行动者网络中,能实现媒体系统核心社会功能、能触达和影响主体公众、并对其他行动者产生显著引领和示范作用的媒体。这一定义将“主流媒体”从一种固化的身份标签(即“是”什么)转变为一个动态的能力和位置问题(即“成为”什么),凸显了传统媒体必须通过创新行动在网络关系中“争取”主流地位的核心命题。

四、研究设计

本文为一项理论建构与现象剖析相结合的研究,主要采用文献分析和批判性思辨的方法。其分析框架由三部分构成:一是通过系统梳理国内外关于“主流媒体”的学术文献和政策话语,澄清概念误读,并提出基于“网络化新闻业”的新定义;二是基于对国内外新闻业转型的长期观察和大量二手研究资料的整合,归纳出传统媒体在当下传播生态中面临的三大核心挑战;三是结合媒体报道案例(如“暗访涉黄洗浴中心”报道的二次传播困境)、地方媒体调研发现(如南京市委宣传部的“宁媒下午茶”交流活动)及学界的问卷调查数据,从关系、用户、经济、文化四个维度提出传统媒体新闻创新模式的优化方向。文章不以一手经验数据为唯一依凭,而是通过理论与现实的高度互嵌,构建起一个逻辑严密的解释性框架。

五、主要发现

本文的核心发现可概括为“一个新定义、三大挑战、四重空间”。

在定义上,文章认为“主流媒体”不应是与“另类媒体”对立的固化标签,也不应等同于所有有资质的“传统媒体”,它本质上是在网络化新闻生态中占据核心节点位置、能实现舆论引导等核心社会功能、对系统内其他行动者产生显著引领作用的媒体。

传统媒体“成为主流”面临三大现实挑战:

  1. 网络热点形成机制的异化风险: 数据用户指标(如流量)驱动新闻生产,但这些指标是多重力量建构的产物,不能代表真实民意。这导致专业媒体在追逐流量与坚守价值之间陷入两难,可能出现媒体与公众“双输”的局面。
  2. 网络议题扩散机制的“剪刀差”效应: 传统媒体投入巨大人力物力产出的高质量原创报道,其社会收益远大于媒体自身收益。而在内容被二次传播时,原创者的努力常被“整合传播者”无偿、碎片化占用和扭曲,形成“投入-收益”的严重倒挂,可能引致全社会事实认知秩序的滑坡。
  3. 网络恶意批评的负面反馈循环: 数字公众的“世俗媒体批评”呈现出情绪化、污名化特征,这种强负面反馈导致部分传统媒体在敏感议题上“失语”或“矮化”自身以规避舆情风险,在另一些议题上又刻意迎合情绪以换取流量,两种倾向都严重违背了其舆论引导的初心。

基于此,文章提出优化新闻创新模式的“四重空间”:

  1. 在与其他行动者关系上: 打破传统媒体与“泛新闻”行动者的隔绝状态,主动构建并主导良性的竞争合作网络。
  2. 在与民众关系上: 破除对数据用户指标的迷思,重建与现实公众在具体地方和日常生活中的持久连接。
  3. 在经济模式上: 避免过度依赖政务宣传费,积极探索包括公益模式在内的多元可持续收入组合。
  4. 在行业文化上: 以高质量新闻作品说话,坚决抵制“失语”和“讨好流量”的倾向,主动进行新闻文化的正向阐释与价值捍卫。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结论是,中国语境下的“主流媒体”是一个具有鲜明规范性的核心概念,其内涵稳定但外延动态。它并非传统媒体与生俱来的身份桂冠,而是在全媒体传播体系的多元行动者网络中,需要通过系统性创新去“赢得”的核心位置。

文章的学术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概念重建。精准辨析了中西方语境下两对核心概念的纠缠,引入“网络化关系”视角,完成了对“主流媒体”核心意涵的批判性重构,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清晰的逻辑起点。其二,诊断深化。超越了对技术融合的单一关注,系统性地揭示了隐藏在平台逻辑、内容盗猎循环和情感化公众反馈背后的深层结构性困境,尤其是对高质量新闻生产“投入-收益”社会性倒挂机制的分析,切中肯綮。其三,路径创新。从关系、用户、经济、文化四个维度提出的优化方向,直指当前媒体融合实践中的“痛点”与“盲点”,具有强烈的现实指导意义。研究不仅回应了如何建设“新型主流媒体”这一国家战略命题,也为在信息深伪时代如何守护新闻业作为社会认知秩序守护者的独特价值,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支撑和实践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