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嵌入实践的技术:“自动化”对新闻业意味着什么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新闻生产领域中出现的“自动化”现象为研究对象,具体指在无人工干预的情况下,利用自动控制装置完成新闻工作环节的技术应用。论文核心研究问题是:自动化技术究竟在哪些方面、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新闻业?为解答此问题,作者在对“自动化新闻”已有话语体系进行系统梳理的基础上,提出并验证了“嵌入实践的技术”这一新理论视角,旨在从新闻实践的特性出发,探明自动化技术嵌入新闻工作的可能与限度。
二、研究背景
从2010年前后自然语言生成技术应用于新闻写作开始,“自动化新闻”成为学界持续关注的议题。特别是2022年底ChatGPT等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的发布,再次引发关于自动化与人工智能如何影响新闻业的研究热潮,国内多份核心新闻传播学期刊开设了相关学术专栏。然而,既有研究要么聚焦技术原理阐释,要么陷入新闻业未来走向的乐观与悲观预测分歧,要么局限于受众评价的不稳定测量,对于“自动化”与新闻业结合的具体落点、实际运作逻辑及边界,仍缺乏清晰、准确的整体图景。研究这一问题的现实意义在于,帮助新闻业在新一轮技术冲击下,确立理性的认知和行动方式,避免在拥抱技术时迷失自身专业规范与核心价值。
三、理论背景
论文的理论出发点在于超越“技术影响新闻业”这一单向视角,将研究焦点转向新闻实践本身。作者梳理了三种主流的“自动化新闻”话语——“解释话语”(聚焦技术原理)、“预测话语”(聚焦人机替代前景)和“评估话语”(聚焦受众质量感知),并指出后两种话语内部分歧严重,难以提供确定性结论。为构建更具解释力的分析框架,作者提出“嵌入实践的技术”这一核心概念,其理论根基在于新闻业的实践本质:新闻业是以“事实”为工作对象的“价值”行业,其社会功能是提供真实可靠的公共知识。因此,自动化技术能否嵌入某一新闻工作环节,根本上取决于该类新闻工作所处理事实的“可数据化程度”以及进行“价值判断的复杂程度”。此视角将新闻组织及从业者视为技术应用的主体,并将新闻实践细分为由不同工作环节组成的链条,以此超越同质化的“自动化新闻”概念。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理论建构与案例验证相结合的方法。首先,在梳理文献基础上,批评既有研究话语的不足,并基于新闻实践规范性与自动化技术原理,建构了“新闻实践链与自动化技术嵌入”的理论分析框架。其次,为初步验证该框架,作者收集了2006年至2023年间共48个中外“自动化新闻创新项目”作为分析样本。样本来源包括国内外学术研究、行业报告和新闻报道。研究通过对这些项目的定性分析,考察其自动化技术应用于新闻实践链条的哪个环节(如采集、分析、叙述等)、具体完成何种新闻工作,并依据人工干预程度将其自动化嵌入度划分为高、中、低三级。通过此类分析,旨在发现创新项目的特定类型与发展方向,检验其是否与理论假设相符。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自动化技术在新闻工作中的嵌入可能性,确实受事实可数据化程度和价值判断复杂度的制约,并由此形成了三类主要的发展方向。
- 基于外部可靠数据库的自动化新闻简讯:此类创新最早出现且持续迭代,主要应用于财经、体育、地震等结构化数据成熟的报道领域。其自动化嵌入度高,几乎无需人工干预,能高效生成格式固定的简讯式内容,但受限于特定领域,无法成为新闻业主体。
- 基于新闻媒体内部数据库开发的自动化新闻辅助工具:此类创新由实力雄厚的媒体主导,将自身海量报道数据化,开发用于背景调用、数据分析、视频生成等功能的智能辅助系统。其自动化嵌入度中等,采取人机协作模式,旨在提升新闻报道的质量与深度,如强化语境化新闻和分析性报道,具有重构新闻生产的潜力。
- 基于开放大数据的自动化新闻提示和转换工具:此类工具(如热点抓取、多语种自动播报)多由外部技术公司提供,数据源为互联网开放大数据。其自动化嵌入度最低,主要作为新闻工作者的辅助性生产资料,核心新闻判断与内容生产仍由人完成,这类工具正逐渐“隐入”成为新闻常规。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结论是,新闻业和新闻人的未来并非由技术能力预先决定,而是取决于新闻业面对自动化技术时的认知和行动方式。主流的“预测话语”之所以充满分歧,正是因为脱离了具体的新闻实践来抽象地讨论人机竞争。本文提出的“嵌入实践的技术”视角,将问题从“机器能否替代人”转换为“哪些新闻工作更容易被自动化技术嵌入”,从而得出更具建设性的结论。
论文的主要学术贡献在于:第一,系统批判并整合了既有的“自动化新闻”话语,指出了解释、预测和评估话语的单一性与局限性。第二,创新性地提出了以新闻实践特性为核心的“嵌入实践的技术”分析框架,从事实可数据化程度和价值判断复杂度两个维度,为理解技术与特定专业领域的结合提供了逻辑起点。第三,基于近20年的创新案例,验证了理论框架并识别出三类具体的自动化新闻发展方向,阐明了其各自的嵌入度、功能与局限。
在此基础上,论文进一步提出了三种“过度”风险作为讨论的重点:警惕在事实不可数据化、价值判断复杂的领域越界开展自动化项目;警惕过度投入易于自动化的环节而忽视“难于自动化”的核心工作;警惕对调查新闻、现场采访等“难于自动化的新闻工作”的轻视,因为保护并强化这些高度依赖人的专业判断和深度交流的实践,才是新闻业在自动化时代得以立足并履行社会责任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