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符号敏感” ： 数字公众的新闻表达批评——基于 44 起新闻批评案例的文本研究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数字公众对新闻媒体“如何表达”事实所进行的批评为研究对象，具体聚焦于44个引发此类新闻表达批评的典型案例。核心研究问题是：究竟是何种新闻报道的文本特征会触发网民的“表达批评”？这些批评具体指向报道中的哪些语言要素和问题？以此为基础，论文进一步探讨了引发此类社会现象的深层原因以及新闻媒体应采取的应对策略。研究旨在从新闻业关系实践的视角，而非风险治理的视角，来深化对当下数字公众新闻批评现象的理解。
二、研究背景
随着数字时代媒体生态的变化，新闻批评（press criticism）的主体已从传统的媒体同行、研究者和社会精英转变为普通公众。被网民质疑和批评逐渐成为新闻生产过程中必须考量的新风险。研究者指出，“世俗媒体批评”（mundane media criticism）已成为公众伴随新闻分享与回应时的主要表达方式，具有随意、简短和攻击性强的特点。
近年来，我国社交媒体平台上出现了一种“符号敏感”现象，公众在热点事件中高度关注媒体的表达用词，有时甚至超过了对事件本身的关注。早期学界对此类公民监督抱有乐观期待，视其为民主参与的体现。然而，近期研究开始反思其冷嘲热讽、情绪化的一面，甚至将其视为对记者的骚扰或“暴民审查”。尽管如此，现有研究多从媒体或记者如何应对、管理风险的角度出发，对公众批评的内在话语逻辑和合理诉求关注不足，这为本研究留下了明确的研究空间。本研究正是立足于这一普遍存在但研究尚不充分的现实问题展开的。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新闻批评和数字媒体问责等理论概念之上。论文首先引用了卡尔森（Matt Carlson）提出的“世俗媒体批评”概念，用以描述社交媒体上包含批评性政治内容或记者嘲弄的简短回应，这为本研究关注的批评形态奠定了理论基础。研究区分了传统新闻批评和数字时代公众新闻批评的不同特征，前者具有较强的专业性和行业自律色彩，后者则更多是普通公众零散的、情绪化的直接攻击。
在文献梳理上，论文梳理了关于媒体批评作用的理论演进，从早期认为它能促进媒体问责和民主沟通的乐观态度，到近期关注其带来的风险、对新闻业构成的威胁，以及记者如何进行话语和行动回应。作者指出，现有研究对公众意见表达的内在逻辑考察甚少，这一理论空白构成了本研究的出发点。作者选择从“提升新闻业关系实践”的思路切入，而非单一的“风险治理”思路，尝试通过经验研究捕捉并理解公众批评中潜藏的、可能有利于改善新闻实践的正当诉求。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文本分析方法。数据来源上，研究者以新浪微博为主要平台，通过组合检索“媒体”、“新闻”与“用词”、“措辞”等关键词，梳理了2020年1月1日至2023年2月28日期间引发公众新闻表达批评的事件与报道。
样本选取方面，根据影响力和资料完备性，最终确定了44起新闻表达批评案例作为研究对象。分析文本分为两类：其一是“被批评”文本，即原始的新闻报道；其二是“批评”文本，即网民的批评帖文。研究者主要在新闻报道下方的评论区及相关微博实时广场中搜集典型批评文本，通过质性话语分析路径进行阅读、整理和编码，直至达到经验饱和状态。
分析方法上，研究通过开放式编码从44个案例中析取了12个典型批评观点，并在主轴编码中提炼为“关系表达不当”和“性质表达不当”两个主要批评指向。同时，对争议表达的词性（如动词、名词）、出现的高发位置（如微博词条、新闻标题）进行了统计分析。
五、主要发现
本研究有如下几项关键发现：
批评高发于标题与词条：新闻标题和微博词条是新闻表达批评的高发位置，占比超过84%。这是因为这些位置需要高度概括，且内容空间有限，极易在信息剪裁整合中引发争议，并且容易脱离报道全文独立传播。
批评聚焦于动词和名词：公众主要批评的词汇词性是动词（46%）和名词（24%），而非传统新闻写作规范中更警惕的形容词。研究指出，网民认为这些动词和名词在对事实进行“定性”时存在不当，这对传统新闻写作仅警惕形容词的观念提出了重要提醒。
批评指向两大核心：网民批评可归纳为两大指向。
- 关系表达不当：网民对报道中隐含的权力关系（如施动者与受动者的关系，常涉及性别议题）、事实之间的逻辑关系（如武断归因），以及媒体与报道对象和受众的关系（如命令口吻）非常敏感。
- 性质表达不当：这是主要的批评指向（占82%的案例），具体表现为对“事件”定性不准确（大事化小或刻意夸大）、对“事实元素”（如人物身份标签、关键物品用词）定性不当，以及修辞方式（如灾难事件的萌化、娱乐化表达）与事件严肃性质不符。
批评形式偏激但诉求合理：网民批评在形式上常伴有情绪化和攻击性话语，但其内核诉求基本合理，主要体现了对媒体公正性、准确性的更高要求，如追求公平公正的关系、警惕武断归因、确保事件定性准确等。
可能引发动机怀疑：尤其在“性质表达不当”的批评中，公众容易因表达定性问题而进一步怀疑媒体的动机（如“冲淡事件”、“哗众取宠”、“为行凶者开脱”），这种对动机的不信任极易恶化传受关系。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认为，当下舆论生态中确实普遍存在网民的“符号敏感”心态，针对新闻“如何表达”的批评已广泛存在，应引起业界高度关注。这种现象的成因，一方面在于多样态信息环境的挑战，多方信源打破了新闻对事件的叙述垄断，使媒体的“命名”和“定性”易受质疑；另一方面，表达问题尚未像事实真假问题那样在业内获得足够的重视，而部分网民已发展出对语词背后权力关系的敏感性。
在学术贡献上，本研究从“被批评者”即新闻媒体的视角，系统分析了易引发批评的新闻文本特征，为理解“世俗媒体批评”现象提供了来自中国经验的具体路径和语词层面的微观证据。研究发现超越了单纯将公众批评视为非理性“舆情”的视角，揭示其蕴含的正当合理的诉求，为学界提供了从“关系实践”角度处理传受关系的新思路。在实践意义上，研究指出新闻标题、微博词条以及动词、名词的使用是主要的新闻表达风险点。媒体应对策略的核心在于重视批评的“实指”而忽略其“令人不快”的形式，在报道阶段预判并改善文本，尤其是在对事实和事实元素的定性上力求客观准确，避免使用与事件性质不符的修辞，以此赢得数字公众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