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超越传统新闻业”：对外围行动者类型与行动逻辑的研究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数字新闻环境下，传统职业新闻系统之外的“外围行动者”（peripheral actors），具体指那些具有持续进行新闻生产和传播活动之主观目的和客观行动，但游离于传统职业新闻媒体机构之外的个人、组织或网络化主体。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超越传统职业新闻研究的视角，从外围行动者自身的行动逻辑出发，系统性地理解和类型化这些高度多元、异质的新新闻生产者群体？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究这些不同类型的行动者在新闻实践领域中与传统新闻媒体之间形成了怎样的关系结构，以及这种新兴关系如何重塑我们对网络化新闻业的理解。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背景是数字信息技术冲击下新闻业发生的根本性变革。传统新闻业对新闻传播渠道的垄断被打破，新闻业已从一个内部协调稳定的职业系统，转变为一个高度开放、动态多样、具有自组织性的实践领域。在这一领域内，大量非职业记者的新行动者涌入，参与新闻的生产、制作和传播，导致“谁在做新闻”这一根本问题在数字环境下被重新问题化。

这一变化的现实意义在于：

  1. 舆论生态复杂化：社交平台博主、政务新媒体、商业机构自媒体、非营利新闻机构等多元主体已成为信息生态的重要构成，理解他们的实践逻辑是把握当代舆论格局的基础。
  2. 新闻业边界模糊：外围行动者的实践方式、价值观与职业规范或冲突、或模仿、或超越，对新闻业的边界、权威与社会功能提出挑战。
  3. 理论与实践脱节：长期基于职业新闻活动形成的新闻学知识体系已难以有效解释当下多元行动者并存的复杂实践，亟需新的研究视角和理论建构来回应“超越传统新闻业”这一命题。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的理论框架主要建立在三个文献脉络之上：

  1. “超越传统新闻业”的研究范式： 以德兹（Mark Deuze）和维茨格（Tamara Witschge）为代表，他们主张将数字时代的新闻业理解为一个高度开放、动态多样的实践领域，而非仅仅一个封闭的职业系统。安德森（Anderson）等人也指出新闻媒体必须与比以往更多的行动者共存。这为研究去职业中心化视角提供了理论合法性。

  2. “外围行动者”的概念化与类型化尝试： 文献综述梳理了从“新闻业中间人”“闯入者”到“外围行动者”的概念演进。赫尔米达（Hermida）和杨（Young）将外围行动者定义为“在个人、组织或网络层面展开活动，活跃于新闻制作、出版和传播等多个流程或实践领域的行动者”。霍尔顿（Holton）等人从职业记者视角区分了“显性闯入者”和“隐性闯入者”，汉努斯（Hanusch）等人则建立了身份、实践、结构三维分类模型。本研究在此基础上指出，已有类型化工作视角仍较单一，多基于与传统新闻规范的对比，缺乏对外围行动者自身行动逻辑的深度挖掘。

  3. 帕森斯的行动参照框架（AFR）： 这是本文的核心分析工具。帕森斯认为所有行动系统都由“单位行动”组成，包含行动者、目的、情境（包括手段和条件）以及规范性取向四个要素。本研究认为，外围行动者的新闻实践恰符合这一框架：他们是具有明确进场目标的理性行动者，在高度规范化的新闻场域内，通过选择特定手段在限定条件下实现目的。该框架使研究者能够从行动者本身的内在逻辑出发，而非从传统新闻业的规范标准去丈量他们。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基于已有文献的多案例再分析方法，具体实施步骤如下：

  1. 案例选取与数据来源：

    • 样本建立：从2018年至2023年CSSCI和SSCI收录的经验研究论文中，筛选举出54个已经被研究者标记为“外围行动者”且经验材料充分的案例。这些案例遍布中国、美国、德国等23个国家和地区，具有较高的社会影响力。
    • 资料扩充：除了原始研究论文，研究者进一步搜集了与这些案例相关的公开论述、新闻作品、第三方报道与分析、行动者自述等，共形成约37万字的案例分析材料。

  2. 分析框架与编码： 以帕森斯的行动参照框架为分析工具，从四个维度对54个案例进行编码：

    • 行动者：分析其身份（有无组织隶属、是否自称记者）。
    • 目的：析出其新闻实践的首要目标（盈利、公益、公关）。
    • 情境：包括手段（选题方式、素材获取、呈现方式、收入来源等）和条件（技术、制度、受众环境、人员背景等）。
    • 规范性取向：分析其实践所遵循的价值规范。

通过跨案例的比较分析，研究者旨在从外围行动者自身行动逻辑的异同中归纳出新的类型学。

五、主要发现

通过编码分析，本研究发现了理解外围行动者实践逻辑的两大关键维度——“行动者身份”（有无组织隶属）和“行动目标”（盈利、公益、公关），并据此提出五种外围行动者类型及其独特的行动逻辑：

  1. 独立盈利型（如自媒体、创业媒体）： 主要由个人或小公司运营，缺乏组织庇护，盈利紧迫性最高。将新闻内容视为纯粹的商品，遵循“流量至上”的行动逻辑，主要活跃在生活方式和情绪性社会热点两个传统新闻的边缘内容领域，对主流媒体在生活消费类内容领域构成挤出效应，但罕有涉足重大公共事务硬新闻。

  2. 隶属盈利型（如BuzzFeed News）： 隶属于商业公司或平台，虽有一定资源支持，但被要求具备“自我造血”能力。其行动逻辑较为脆弱，表现为：因担心被组织裁撤而不得不追求盈利，但又因追求内容质感而积极模仿传统新闻规范，在“盈利”和“新闻理想”之间摇摆，行动的自洽度较低。

  3. 独立公益型（如De Correspondent、Mediapart）： 多由前媒体人创立，不隶属于任何组织，以弥补传统媒体社会监督功能不足、改善信息生态为明确目标。行动逻辑具有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自发追求高标准新闻规范，专攻被人忽视或不敢触碰的“硬骨头”领域（如调查报道）。他们主要依靠基金会捐赠、会员订阅、众筹等多元化的公益性资金来源维生。

  4. 隶属公益型（如The Conversation、科学家自媒体）： 多隶属于高校、科研机构等知识生产组织。其行动逻辑受到新闻规范和特定专业知识规范的双重指导，旨在为公共讨论提供专业、可靠的信息或纠正媒体报道偏差。他们通常将自己定位为传统媒体的“合作者”，而非挑战者。

  5. 隶属公关型（如企业自媒体、政务媒体、球队官网）： 隶属于企业、政府或社会团体。其行动逻辑以组织利益为终极目标，新闻性内容生产是实现公关、宣传、劝服目标的工具。他们“用事实说话”，但只会呈现对组织有利的事实，生产大量新闻与宣传的混合体，在组织信源独占领域（如体育赛事）能挑战甚至取代传统媒体的信息发布地位。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得出，传统新闻业之外的五类外围行动者，正在与传统新闻媒体之间生成一种双重“均势”的共存关系，这一关系结构构成了网络化新闻业的核心特征：

  1. 第一重均势：存在于传统新闻业与“独立盈利型”“隶属公关型”这两类行动者之间。这两类行动者行动逻辑迥异于传统新闻规范（一个基于流量，一个基于组织利益），且生存韧性极强，不会被轻易驱逐。但它们所占据的主要是软性内容或组织宣传领域，无法也不愿全面挤占传统新闻业在严肃公共事务报道上的核心生态位。

  2. 第二重均势：存在于传统新闻业与“隶属盈利型”“独立公益型”“隶属公益型”这三类行动者之间。这三类行动者的实践高度兼容甚至在某些方面“高于”传统新闻规范，能生产高质量的新闻内容，但受限于脆弱的经济稳定性或兼职化的精力投入，无法完全替代职业新闻机构，总体上与传统新闻媒体形成了竞争但更偏向合作与互补的关系。

学术贡献：

  • 视角转向：本研究旗帜鲜明地采纳了“超越职业新闻”的研究立场，从外围行动者自身的行动逻辑出发进行类型化，是对现有研究中职业新闻中心视角的有力补充和扭转。
  • 理论整合与创新：将帕森斯的行动参照框架引入数字新闻行动者研究，构建了“身份—目标”这一简洁有力的分析模型，为类型化研究提供了系统的理论依据。
  • 关系结构深化：提出的双重“均势”概念，超越了简单的“挑战—应对”或“竞争—合作”的二元描述，对多元行动者间复杂、动态且结构化的权力平衡关系进行了更深刻的理论化阐释，为网络化新闻业的结构分析提供了新的洞见。
  • 实践启示：基于所发现的均势结构，论文为传统新闻媒体如何进行系统性变革提出了“共生”“分锋制衡”和“志同道合”等差异化的应对与合作策略，具有一定的现实指导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