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What Does the Audience Expect When Interacting with Journalists? A Q-sort Study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数字媒体环境下，受众对与记者进行互动时所持有的主观期望。作者关注的不是受众对新闻内容或记者角色的普遍期待，而是更具体、更关系性的维度：受众希望如何与记者互动，以及他们赋予这些互动行为何种意义。
核心研究问题是：受众成员对于在数字媒体环境中与记者互动的期望，如何被类型化？ 换言之，这项研究旨在探索并系统识别受众对记者-受众互动期望的不同类型或模式，揭示这些期望背后不同的主观视角和价值取向。
二、研究背景
在后数字化时代，记者与受众的互动已成为新闻常规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评论、点赞、分享、线上活动等参与形式日益多元，促使新闻传播从传统的单向“讲座”模式转向双向乃至多向的“对话”模式。这种“大众-人际”混合传播的兴起，极大地改变了新闻-受众关系的架构，使其趋向于平等和互惠。
在此背景下，理解受众对互动的期望变得至关重要。首先，受众期望的满足与否直接决定了新闻-受众关系的质量，期望落空会侵蚀信任，削弱关系。然而，尽管新闻业界在“受众参与”（audience engagement）和“参与式新闻”（engaged journalism）上投入了大量战略资源，学界对受众具体希望如何互动、出于何种动机互动的认知仍然不足。先前的研究虽然揭示了受众期望的多样性（如希望记者平易近人、尊重贡献、接受批评等），但未能解释受众如何在众多期望中进行优先级排序和权衡。因此，本研究的现实意义在于，为新闻机构理解细分受众、制定更精准和可持续的参与策略提供理论依据和实证洞察。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的理论框架主要建立在两大支柱之上：
期望理论：研究采用了Burgoon等人对“期望”的定义，即“对他人预期行为的持久认知”。在此基础上，论文借用了新闻学中关于期望的多维模式框架，将期望区分为三种类型：
- 规定性/规范性期望：基于社会规范和角色认知，指代互动对象“应该”如何行为。
- 描述性/信念型期望：基于过往经验，指代互动对象“会”如何行为。
- 评价性/情感型期望：基于个人意愿和偏好，指代个人“希望”互动对象如何行为。 这些期望来源复杂，可能相互矛盾（例如，规范上期待文明讨论，但根据经验却预期会有仇恨言论），并且高度情境化。
新闻-受众关系与互动：研究置于“新闻即对话”的理论视野下，指出现有研究多关注受众对记者角色和新闻产品质量的期望，而对记者-受众关系和互动本身的期望这一维度知之甚少。研究将这一维度的期望作为核心分析对象，填补了“新闻-受众期望模型”中的空白。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Q方法（Q-sort methodology），这是一种位于定性与定量研究交叉点的方法，尤其适合系统探索和类型化个体的主观观点。
- Q样本构建：研究者通过广泛的文献回顾，不仅涵盖了新闻学（如用户评论研究），还吸收了人际传播（如（不）文明性研究）和战略传播（如关系管理研究）的成果，并结合先前一项探索性质化研究的发现，构建了一个全面的、关于数字记者-受众互动的“期望集合”。最终形成的Q样本包含39条陈述，涵盖了不同类型的期望模式和参照点。
- 参与者与数据收集：研究在2023年下半年，于德国对21名受众成员进行了Q分类访谈。样本采用配额策略，以确保在性别、年龄、教育水平和互动频率上的最大异质性和观点多样性。参与者被要求使用一个从-5（非常不重要）到+5（非常重要）的强制正态分布金字塔网格，根据主观重要性对39条期望陈述进行排序。排序过程嵌入在定性访谈中，并通过“出声思维”法让参与者阐述排序理由，以提供丰富的语境化解读。
- 数据分析：对Q排序数据进行因子分析（使用KADE软件），以识别具有相似排序模式的参与者群组（即因子）。定性访谈数据则通过内容分析法进行分析，用以解释和佐证定量分析得出的类型特征。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受访受众对记者-受众互动的期望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共解释了41%的总体方差。
类型一：质量导向的传统主义者（The Quality-oriented Traditionalists） 此类型（以男性为主）持有一种更为传统的新闻观，将互动视为提升新闻质量的手段。他们的核心期望在于：
- 高度看重：记者对不同观点保持开放和好奇；能够批评记者的工作、指出报道中的错误或缺失信息；互动具有建设性。
- 相对忽视：那些更偏向人际交往的期望，如快速回复、记者与受众间的兴趣与理解、个人发展表达等。他们不期待互动能引发宏观的社会变革或为个人问题提供解决方案。
- 核心理念：互动是为新闻业的核心使命——提供事实性、多元化的信息——服务的，带有强烈的目的导向。
类型二：协商导向的互动主义者（The Deliberation-oriented Interactionalists） 此类型（以女性和低频互动者为主）更看重互动中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互动过程本身。他们的核心期望在于：
- 高度看重：双方相互倾听；记者平易近人、易于接触；记者能实际回应和反馈；双方以平等、专业、尊重和建设性的方式进行互动。
- 相对忽视：原先类型一看重的批评记者工作、指正错误等信息质量修正型的期望。部分原因是觉得自己不够专业，或是基于对新闻业现状（缺乏资源处理反馈）的“幻灭感”。
- 核心理念：互动本身即为目的，其风格和方式（文明、平等、有回应）比具体内容（如挑错、建议选题）更重要。
普遍共识与分歧
- 共识性重要期望：所有受访者都高度认同互动应遵循公平、尊重、礼貌的基本规则，这是任何对话的基础。
- 共识性不重要期望：受访者普遍认为互动不必娱乐化，不必要求双方持有共同价值观，也无需对方理解自己的个人情绪。这表明，人们将记者-受众互动视为一种偏向专业和民主功能的交流，而非人际间的情感宣泄或娱乐消遣。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精细的Q方法，揭示了受众内部对于与记者互动的期望呈现出“质量导向”与“互动/关系导向”的二元分化。这一发现与先前在新闻记者视角下发现的分化模式（一部分专注内容质量，另一部分专注受众参与）遥相呼应，构成了新闻-受众关系研究的关键类型学图景。
学术贡献：
- 理论深化：研究有力地挑战了“单一受众”的假设，为受众参与研究提供了更微观、细致的理论视角，强调必须考虑个体差异和情境，超越“一刀切”的模式。它丰富了“新闻-受众期望模型”，清晰呈现了指向关系与互动本身的期望维度。
- 方法创新：引入Q方法，有效克服了传统量表调查中普遍存在的“天花板效应”和缺乏变异的问题，成功捕捉到了受众通过强制排序所展现出的期望优先级权衡。
实践启示与讨论： 研究结论对业界流行的“参与式新闻”等旨在通过让渡新闻生产权力、建立社区感来增进关系的策略提出了审慎的反思。结果显示，许多受众（特别是“传统主义者”）并不将“建立共同体”、“建议选题”视为首要期望，甚至在“互动主义者”中，此类期望的重要性也相对适中。这表明，资源密集型、深度的受众参与项目可能只对部分细分受众有效。因此，新闻机构不应盲目追逐潮流，而应深耕受众研究，了解自身受众的具体期望，开发定制化的互动策略。
局限与展望： 研究样本较小（与Q方法论特征相符），结果的文化普适性（研究在德国进行）有待检验，且在线Q分类软件的使用可能影响参与深度。未来研究应探讨受众如何在不同类型（如规定性与描述性）期望之间进行权衡，以及当不同期望被满足或违背时，如何具体影响受众的信任和行为。通过实验法研究期望违背的具体效应，以及探索促进记者与受众直接坦诚交流期望的形式，都是有前景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