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Transitioning to Transparency: Footnote Journalism as a Novel Journalistic Practice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一种被称为“脚注新闻” 的新型新闻透明化实践。具体而言，它指的是在新闻报道中，通过视觉上突出显示的、类似于学术引用格式的脚注或参考文献列表，来列出信息来源，为报道中的陈述提供证据或支持。

文章的核心研究问题在于探索这一新兴实践在编辑内容中是如何呈现和应用的。具体包括：

  1. 实践者与主题范围：哪些专业背景的作者在使用脚注新闻？其报道覆盖了哪些主题？
  2. 信源特征与质量：脚注中引用了哪些类型的信息来源（如科学论文、官方统计、商业报告）？这些信源是否具体、可追溯和可访问？
  3. 信源与陈述的关联：脚注被用来支持何种类型的陈述（如具体数据、事件描述、引语）？信源的类型选择是否与作者专业、报道主题或陈述类型相关？

二、研究背景

在数字化的冲击下，西方新闻业的专业规范和权威性正在经历转型。作为传统基石的客观性理念，因可能强化现状、无法有效处理复杂问题（如气候变化报道中的“虚假平衡”）而广受审视。在这种背景下，新闻界开始寻找新的规范性锚点，透明度原则日益受到关注。它要求新闻媒体向受众开放工作后台，提供“内幕洞察”。

尽管已有大量研究关注受众对透明度努力的感知，但对记者自身的透明度实践及其在新闻内容中的嵌入方式，仍缺乏深入了解。现有研究多集中于效果层面（如实验法研究透明度元素对可信度的影响）或传统实践（如文内超链接的使用）。本文切入这一空白，研究一种更为先进、更易被受众识别的新型透明度实践——脚注新闻，它源于德国一些新闻编辑部的实践，但尚未被广泛研究。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新闻透明性和来源透明性的概念之上。

  1. 透明性的分类：文章回顾了多种透明性的分析框架，如Karlsson区分了“参与式透明”和“披露式透明”；Meier和Reimer则将其分为“过程透明”（展示生产过程）和“产品透明”（提供产品细节）。来源透明度是产品透明的一种重要形式，指披露报道所使用的信源。

  2. 来源透明性的实践与研究：以往实践多通过文内超链接实现，也有上传原始文件的案例。Karlsson将此概括为“环境透明”，即新闻生产者提供的、用于帮助消费者评估和理解新闻内容的上下文技术或工具。实证研究显示其效果不一，正面效应往往较小，这可能是因为操作过于隐晦，需要受众具有媒介素养并付出额外努力（如识别并点击超链接）。

  3. “脚注新闻”的概念界定：本文正式提出并定义了“脚注新闻”，认为它是一种更先进的透明度实践。它具备三个核心特征：

    • 视觉强调：信源直接展示在新闻产品旁，无需额外点击，感知度更高。
    • 学术引用风格：采用包含作者、日期、出版物等信息的科学引用格式，方便有经验的受众直接评估信源质量。
    • 提供证据：将信源用于证实文中的解释性论点，明确展示信息出处，增强论辩的防御力。 这三个特征各自构成一个连续谱，允许实践存在质量上的差异。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定量内容分析方法，对德国的脚注新闻实践进行了首次探索性考察。

  1. 样本选择与来源：研究通过搜索公开目录和谷歌，筛选出满足“脚注新闻”三个定义特征且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德国媒体，最终选取了三种不同类型的媒体，以涵盖多样的媒体类型：
    • 电视节目： MaiThink X （公共电视网ZDFneo的一档科学脱口秀）。
    • 印刷杂志： Katapult Magazin （一本社会科学类的通俗科学杂志）。
    • 新闻网站： Quarks.de （公共广播机构WDR旗下的科学新闻网站）。
  2. 数据收集：数据收集时间跨度为2021年10月24日至2023年4月2日。样本包括该时段内的所有 MaiThink X 节目（24集）、 Katapult Magazin 的所有印刷文章（47篇）和 Quarks.de 的所有文章（56篇），最终样本包含127篇新闻文章，其中嵌入了 2,588条脚注引用。
  3. 测量与编码：
    • 文章层面变量：作者职业、报道主题。
    • 脚注层面变量：信源类型（同行评审科学文献、未同行评审科学文献、新闻出版物、官方出版物、私营/商业出版物）、信源的具体性、可追溯性、可访问性，以及所支持的陈述类型（如具体数值陈述、非具体数值陈述、理论/定义、事件/案例陈述、非具体陈述/引语）。
    • 编码信度：由四位编码员进行，通过Holsti百分比一致性系数和Krippendorff’s α检验，各项指标均达到可接受水平。
  4. 统计方法：主要使用描述性统计和卡方检验（χ²）来回答研究问题。

五、主要发现

  1. 实践者与主题：

    • 作者：大部分新闻条目（76.4%）由专业记者撰写，科学家作为客座作者的情况较少（13.4%）。
    • 主题：健康（33.1%）、经济（15.7%）和自然/气候（14.2%）是最常见的主题，显示其目前主题聚焦较窄。

  2. 信源特征：

    • 类型：42.4% 的脚注引用了某种形式的科学来源（27.8%为同行评审期刊论文）。但同时，私营/商业来源（23.1%）和官方来源（21.8%）也占很大比例。
    • 质量：绝大多数信源是具体的（94.1%）和可追溯的（88.2%）。在可追溯的信源中，80.8%为开放获取。但可访问性因信源类型而异：官方和商业信源的可访问性极高（>92%），而同行评审科学论文的开放获取比例仅为66.0%。

  3. 信源与陈述的关联：

    • 陈述类型：脚注最常被用于支持“事件/案例”类陈述（40.0%），其次是“具体数值”（23.9%）和“非具体数值”陈述（14.0%）。
    • 作者差异：科学家客座作者比记者更依赖科学信源，更少使用新闻和商业信源。
    • 主题差异：信源选择高度依赖主题。例如，健康和社会议题大量使用同行评审科学；传统新闻领域（如外交、法治）则更多依赖新闻信源；经济议题中官方和商业信源占主导。
    • 信源-陈述匹配关系：具体数值数据很少来自科学信源，而主要来自官方统计和商业报告。相反，非具体数值陈述则大量引用同行评审科学文献。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1. 研究结论：本研究表明，脚注新闻作为一种新的透明度实践，在信源质量上展现了高标准，引用了大量可追溯、可访问的科学文献。这使其具备增强新闻合法性与可信度的潜力。然而，其实践目前存在明显的局限性：主题聚焦过窄，主要集中在健康等科学相关领域，且不同类型陈述与信源的匹配呈现出特定模式（如科学信源不常用于直接支持具体数据）。

  2. 理论贡献与讨论：

    • 文章深入探讨了脚注新闻的理论意涵。它既是记者在职业边界内进行的“边界工作”，也因其模仿学术规范的可见性，可能被非新闻行动者轻易模仿，从而可能使透明度实践本身，而非记者职业身份，成为新闻权威的来源。
    • 信源的质量可能涉及“印象管理”，即记者可能倾向于披露那些符合社会期望的、高质量的信源。公开信源也意味着将部分核实信息的责任转移给了原始来源。
    • 研究呼吁未来更深入地考察记者的信源筛选过程，以及何种陈述不被脚注支持背后的原因。

  3. 实践建议：文章为媒体组织提出了三条建议：(1) 脚注新闻是额外的“信源工作”，需投入资源，但实验结果表明值得尝试；(2) 推荐使用公众可访问的高质量信源，并加强与科学界的直接合作，以弥合数据解读和获取上的鸿沟；(3) 对这种新兴实践保持耐心，因为专业标准的转变和价值的显现需要时间。

  4.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作者承认研究的探索性质，样本量有限且偏向科学新闻，研究范围仅限德国。未来的研究应扩大样本量，纳入更多样化的媒体（如社交媒体、娱乐节目），开展跨国比较研究，并通过定性访谈和实验法，深入探究记者动机、新闻选择过程以及脚注新闻对受众可信度、参与度和支付意愿的实际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