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Mob censorship in China: ChiRenxueMantou, digital press criticism, and journalists’ failed jurisdiction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中国独特的本土话语“吃人血馒头”（ChiRenxueMantou）为切入点，研究中国语境下的数字新闻批评现象。具体而言，论文以2022年东航MU5735航班坠毁后，《人物》杂志发布的报道《MU5735航班上的人们》所引发的网络争议为案例，系统考察了这一文化隐喻如何从针对具体报道内容的批评，演变为一种对新闻业道德合法性和职业管辖权的集体性质疑与攻击。

论文的核心研究问题包括三个层面：第一，“吃人血馒头”话语如何作为一种道德-情感挑战，具体作用于新闻业的职业管辖权；第二，面对此类批评，新闻机构和记者采用了哪些防御性话语策略来维护自身管辖权；第三，这些围绕专业认同和道德评判的话语互动，如何影响了新闻业的职业管辖权边界，并塑造了中国新闻业的未来走向。通过回答这些问题，论文试图揭示在中国高度管控的数字媒体环境中，公众、平台与国家交织作用下的新闻业管辖权动态。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现实背景根植于全球范围内针对新闻业的数字批评和网络骚扰日益加剧的趋势。论文指出，数字平台赋予了普通公众随时随地批评新闻业的权力，而诸如“假新闻”“骗子媒体”等贬损性标签的流行，已对全球新闻业构成严峻挑战。在中国，这种现象同样突出，且具有其独特性：公众的强烈批评较少以“假新闻”为名，官方也很少直接攻击媒体，但激烈的网络用户“举报”行为能够触发内部调查和官方制裁，有效压制新闻业的回应。东航坠机报道争议正是这一背景下的典型案例，它标志着中国数字新闻批评从个体化指责升级为集体性道德执法，即“暴民审查”（mob censorship），深刻挑战了新闻业的生存环境和职业权威。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对阿伯特（Andrew Abbott）职业管辖权理论的扩展之上。阿伯特将管辖权定义为一种职业排他性地执行某项工作、界定其意义并规范其实施的权利，这一权利通过与国家、公众等关键受众的社会协商而确立。然而，阿伯特主要关注职业间的竞争，相对忽视了公众如何借助技术力量对职业进行评判。论文指出，新闻业历来是“有条件可渗透”的职业，其专业主张依赖于客观性、新闻判断等规范，而非严格的资格壁垒。

在此基础上，本文提出了“道德-情感管辖权”（moral–affective jurisdiction）这一核心概念。作者认为，在中国数字新闻批评语境中，公众对新闻业的挑战并非基于专业知识或事实准确性（认知性主张），而是源于一种情感的、道德化的判断。“吃人血馒头”话语即是这种“白话式管辖权争夺”的典型代表，它绕过新闻业的认识论标准，直接质疑其报道悲剧的“道德权利”和情感正当性。这种从知识性评估向道德-情感审视的转变，构成了对中国新闻业合法性的一种全新且深刻的威胁，有效弥补了传统管辖权理论在解释情感驱动的公众与职业冲突方面的不足。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案例分析法与混合式话语分析方法。研究选取《人物》杂志相关报道引发的争议作为“战略性案例”，分析其触发的数字新闻批评及记者回应。

数据来源为两个中国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微博和微信。研究团队以“吃人血馒头”为关键词，在报道发布后的一周内，通过Python爬虫抓取微博评论数据，经清洗后获得1944条有效评论；同时，在微信平台搜索并筛选获得91篇长文。

针对不同类型的文本，研究采用了差异化分析方法。对于体量较大、碎片化的公众批评文本，采用语义网络分析与话语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先通过ROST CM6.0软件构建共词矩阵，再利用Gephi软件生成语义网络图，以揭示批评话语的整体图景和核心主题集群；随后，在此基础上进行深度话语分析，挖掘话语背后的权力动态与意识形态。对于篇幅较长、体量较小的记者回应文本，则采用元新闻话语分析的方法，通过反复阅读和归纳编码，提炼出记者用以维护专业边界、协商合法性的主要话语策略。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主要分为公众批评和记者回应两个层面。

首先，公众批评“吃人血馒头”话语呈现出三种逐层递进的意涵，逐步从具体事件脱离，演变为对新闻业整体的道德谴责：

  1. 批评报道的具体操作与伦理： 最初，批评集中于记者的具体行为，认为夜间采访对遇难者家属造成了“二次伤害”，报道侵犯了受害者隐私，且在救援早期仓促报道缺乏同理心。这类批评依赖的是一种共享的世俗伦理，而非新闻专业伦理。
  2. 质疑记者的动机——“追逐流量”： 批评升级为对媒体报道动机的恶意揣测，指责其发布报道是为了追逐网络流量，将《人物》从操作上存在瑕疵的媒体定性地为道德上存在罪责的媒体。这是一种无法证伪的指控，因为报道的广泛传播反而被认为是其“追逐流量”的证据。
  3. 脱离报道本身，泛化至对新闻业整体的攻击： 这是最为极端的批评形式，表现为翻媒体的“肮脏旧账”（如引用《人物》过去对新冠疫情或刘学州案的报道）、批判所有中国新闻业，以及将自媒体的问题与专业媒体混为一谈进行攻击。至此，“吃人血馒头”已成为一个用于全方位去合法化乃至“定罪”新闻业的标签，记忆驱动的批评最终升级为暴民审查。

其次，记者的回应呈现出“组织沉默”与“个人化抵抗”并存的撕裂状态：

  • 组织层面沉默： 面对汹涌的公众批评，绝大多数新闻机构选择回避做出正式表态。《人物》杂志虽在评论区有简短回应，但最终在48小时内撤下报道。仅有《红星新闻》等极少数媒体发文，明确反对给正常报道扣上“吃人血馒头”的帽子。论文认为，这种沉默是一种战略性风险规避，因为公开反击可能引发更强烈的舆论反弹和官方干预。
  • 个体层面的四种话语策略： 与机构沉默相反，部分记者以个人身份积极辩护，形成了暂时的“阐释社群”，并采用了四种策略来维护职业管辖权：
    1. 披露新闻生产过程，展现透明性： 解释家属并非如公众想象那般脆弱，且媒体与采访对象的关系是“陪伴与温暖”的双向关系，而非功利性采访。然而，这种透明性策略仅对已有信任的粉丝有效，难以说服深度质疑者。
    2. 解释新闻价值考量逻辑： 从专业角度论证，报道公开的社交媒体信息不侵犯隐私权，且公众知情权高于受害者隐私权。同时，指出报道的“仓促”恰恰体现了新闻及时性的原则，并要与“新闻审查”赛跑。
    3. 回忆经典报道与名言： 引用业内权威文章和经典灾难报道，以重申灾难报道触及真相的伦理价值，并唤起对新闻业“黄金时代”的集体记忆，强化职业共同体认同。
    4. 反击恶意批评： 强调公众缺乏专业知识去评判新闻伦理，批评网民在指责记者的同时，自身却在网络暴力遇难者家属。指出公众存在“下意识批评甚至污名化新闻业”的敌意氛围，试图通过区分内行与外行、揭示批评者的虚伪来重新确立专业权威。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结论是，“吃人血馒头”所代表的数字新闻批评，已从对报道内容的监督演变为一种基于道德-情感判断的“暴民审查”，它成功地将中国记者的管辖权从专业性问题转化为道德合法性危机，最终导致记者专业话语的失效。

研究的学术贡献体现在两方面。首先，它通过提出“道德-情感管辖权”的概念，扩展了阿伯特的专业管辖权理论。研究表明，在情感化的数字媒体环境中，新闻业的合法性不仅取决于事实准确性或制度角色，更越来越多地取决于其被感知到的道德与情感是否与公众情绪一致。这标志着管辖权争夺的核心从专业知识转向了道德合法性。其次，论文深刻揭示了这一动态对中国新闻业的深远影响：记者正从“监督者”沦为“道德被告”，每一次为平息众怒而做的专业妥协，都可能成为未来数字记忆中无法抹去的“肮脏旧账”，使新闻业陷入自我防卫、历史指责与公信力下降的恶性循环。

最后，论文为陷入困境的中国新闻业提出了可能的应对路径，包括加强内部团结、将对话阵地转向更具反思性的平台（如播客），以及采用第一人称口述等方式，与富有同理心的知情公众共同构建职业管辖权。论文强调，健康的新闻业不仅需要社会的道德情感支持，更需要一个道德-情感判断不被轻易武器化或滥用的、平衡多元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