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It’s more of a mindset”: Journalism professionals’ perceptions and experiences of constructive journalism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对建设性新闻(constructive journalism)感兴趣的新闻专业人士为研究对象,旨在探究他们如何在实践中理解、运用和体验这一新闻理念,并识别其在实施过程中所遇到的机遇、顾虑与障碍。通过弥合理论与实践之间的鸿沟,为核心研究问题提供实证依据。具体研究问题包括:(RQ1) 新闻专业人士如何理解、运用并体验建设性新闻?(RQ2) 他们在此过程中遇到哪些顾虑和障碍,以及如何克服?
二、研究背景
建设性新闻作为一种试图修正传统新闻过度聚焦负面、冲突与问题的报道取向,日益受到学界与业界的关注。它主张在报道中融入解决方案、发展动向、背景脉络与希望叙事,以缓解受众的新闻回避、焦虑和信任危机。然而,目前的现实困境在于,尽管行业兴趣渐增,多个机构(如建设性新闻研究所、波恩研究所)在推广这一理念,但其定义松散,实际操作方法模糊,相关培训资源仍处于早期且有限的阶段,导致理念倡导与新闻编辑室的具体执行之间存在显着落差,亟需通过实证研究来夯实其概念并推动有效实施。
三、理论背景
论文扎根于积极心理学和认知行为科学的交叉领域,理论基础源于建设性新闻学者凯瑟琳·吉登斯泰德(Cathrine Gyldensted)和乌尔里克·哈格鲁普(Ulrik Haagerup)的早期实践,以及麦金泰尔(McIntyre)、赫尔曼斯(Hermans)、布罗(Bro)等人的理论建构。核心理念是,新闻媒体应超越对世界负面偏差的镜像复述,转向更全面、精确的现实再现,从而履行准确、合乎伦理且负责任的报道职责。
文献梳理界定了建设性新闻包含的六个核心元素:方案导向、未来导向、包容性与多样性、赋权、提供背景、以及公众导向。同时,它与公民新闻、和平新闻和方案新闻(Solutions Journalism)等同属对传统新闻批评的修正运动,均批判新闻业过度聚焦冲突与负面,疏离公民社会。不过,当前文献指出该领域存在“弹性”张力:定义松散虽具灵活性,却也威胁其在理论与实践中的稳固地位。本研究即是在此背景下,响应对从业者与研究者协作、深化概念和实践发展的呼吁。
四、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质性研究设计,通过半结构化深度访谈与焦点小组相结合的方法收集数据。
- 样本与招募:研究通过建设性新闻网络平台和滚雪球抽样招募了16名(N=16)对建设性新闻持有兴趣的新闻专业人士,共进行1次焦点小组和13次一对一访谈。受访者来自欧洲(荷兰、克罗地亚、瑞典、英国等 12人)、非洲(坦桑尼亚 1人)、北美(加拿大、美国 2人)和大洋洲(澳大利亚 1人),职业涵盖纸媒、在线、地方和广播新闻从业者,部分兼具培训或研究背景。
- 访谈过程:访谈在2020年1月至4月间以线下、电话或视频会议形式进行,中位时长约68分钟。访谈提纲围绕受访者对建设性新闻的理解、具体实践技巧、记者与受众的关系、实践中的障碍/顾虑及其克服策略等展开,并辅以追问以获取多元视角。
- 分析方法:访谈全程录音并逐字转录,采用NVivo 12®软件进行基于批判实在论立场的反思性主题分析。分析遵循Braun和Clarke(2019)的六阶段流程,融合了归纳与理论驱动的混合编码方式,最终生成主题并经由两位作者共同讨论确认。研究遵循严格伦理程序,并获得阿德莱德大学人类研究伦理分委会批准。
五、主要发现
研究围绕两个研究问题,析出八项核心主题,揭示了建设性新闻在认知、实践与障碍层面的多重面向。
针对RQ1:对建设性新闻的理解与运用
- 建设性心态:负责任、自觉且目标明确的报道。 从业者将建设性新闻视为一种根本的“心态”或思维模式,而非一套可直接列举的技法。这涵盖对新闻社会影响力的清醒意识、寻找希望与解决方案的倾向,以及以更有目的、更审慎的方式扮演记者角色。尽管这种心态深刻影响了从选题到提问的实践,但受访者常难以具体指出操作层面究竟如何改变。
- 背景、视角与解决方案。 实践上,建设性新闻被描述为“信息+”,即在事实之外提供深度背景、长远视角和事件的发展脉络。报道解决方案是其中一环,但必须包含对方案局限性、证据基础及其效果的严谨、现实评估,而非简单的倡导。这旨在帮助受众更全面、准确地理解世界,并赋权其进行知情决策。
- 倾听受众与促进对话。 受访者强调要超越传统新闻的单向传播,转变为倾听受众声音,并将其纳入报道。建设性新闻被视为促进社会理解、尊重与对话的工具,尤其在报道争议议题时,它致力于从聚焦对立与辩论转向探究与调解,从而鼓励公民参与,构建“引导我们共同创造更好社会”的共感意象。
- 与信源的合作:选择、描绘与尊重。 在选择信源时,从业者会有意识地纳入常被传统报道忽略的温和中间派及多元声音,以更准确地反映多元化社会。采访方式也从传统的冲突或受害者框架,转向提出带有批判性却赋权的问题,例如询问身处困境者“正在采取何种行动改变现状”,以此赋予信源尊严和能动性。
针对RQ2:实践中的顾虑与障碍
- 概念理解的争议性。 一方面,外界常将建设性新闻误解为“正面新闻”或“软新闻”,与其批判性、监督性的传统目标冲突。另一方面,部分同行批评它不过是“好新闻”的同义词,遮蔽了其独创性。此外,从业者内部也亟需更清晰的方法论框架,认为方案新闻网络(Solutions Journalism Network)提供的具体步骤指南相形之下更具操作性。
- 积极而不行动主义。 受访者清晰划定了“激发行动”与“成为行动主义者”的界限。他们认为记者的职责是报道、审查并鼓励他人实施解决方案,而绝非亲身参与其中。为避免偏见和沦为宣传,必须在报道方案时明确区分事实与意见、呈现证据与局限,并保持独立与中立。
- 结构与现实障碍。 建设性新闻普遍被认为比常规报道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资源,以进行深入的背景调查与方案评估,这与日益紧缩的新闻编辑室资源形成矛盾。部分来自新兴民主国家的从业者还面临政治环境腐败、当局审查等独特的系统性风险。为克服资源限制,自由撰稿人探索了众筹和订阅模式,但这也引发了盈利性与公共可及性的冲突。
- 传统新闻文化。 根深蒂固的编辑部习惯、对轰动性与负面新闻的奖励机制,构成了强大的内部文化壁垒。编辑和同事的抵制、新人被传统惯例的“涵化”,以及对建设性报道异常严苛的新闻价值苛求,都让实践者面临压力。受访者认为,这种奖酬结构的转变至关重要,同时编辑的支持和建设性新闻网络的社群连结是克服阻力的关键。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结论认为,新闻从业者对建设性新闻的认知与学术文献高度一致,但其内核被鲜明地概括为一种渗透于报道全程的“责任心态”,而非孤立的技法集合。这种“心态”的特质,恰当地解释了为何从业者一方面能阐述其原则,另一方面又难以给出精确定义的困境。研究同时发现,从业者普遍未能将其与实践直接关联至积极心理学的理论根基,这暗示了现有理论向实践转化的不足。
学术贡献上,论文明确指出了一个核心张力:建设性新闻的“弹性”既是其创新适应力的来源,也是理论与实践的缺口所在。为此,研究提出了一种整合性的推进路径——在未来的教学和培训中,应首先阐释建设性新闻的“心态”内核(可借助建设性研究所的“方案、细微、对话”三大支柱),再教授赫尔曼斯与吉登斯泰德提出的六个核心元素等具体操作技法,以此搭建起从抽象理念到具体行动的桥梁。此举既能回应“这只是好新闻”的质疑,也能为从业者提供克服传统规范、结构限制和文化壁垒的工具。最终,论文呼吁通过构建并推广公开可及的实践指南和案例库,并佐以能够向编辑证明其益处的效果证据,来系统地推动建设性新闻从边缘实验走向主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