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Either We’re Saved, or We’re Doomed”: Exploring Identity Shifts and Memorialization in Buzzfeed News’ Oral History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BuzzFeed News在2023年宣布关闭时，由其员工集体创作并发表的一篇口述历史文本。该文本记录了该新闻机构从创立、鼎盛到衰落直至最终关闭的全过程，包含57名现任和前任员工的个人叙事。核心研究问题是：在BuzzFeed News这一数字原生新闻机构从诞生到组织死亡的整个生命周期中，其组织身份（Organizational Identity，尤其指记者的新闻业身份认同）经历了怎样的阶段性转变？最终，在组织消亡之际，这种身份又是如何被纪念化（memorialization）的？研究旨在追踪这些身份变迁轨迹，并理解在无未来可言的组织死亡时刻，集体身份是如何被建构、缅怀并最终封存的。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扎根于美国新闻业近15年来日益加剧的不稳定性（precarity）背景之下。长期以来，新闻编辑室的关闭主要集中于地方新闻领域，但2023年BuzzFeed News的关闭是一个标志性事件，预示着这种危机已蔓延至大型主流数字媒体。紧随其后，诸如《洛杉矶时报》的大幅裁员、Vice Media的破产停刊等事件，共同勾勒出一幅行业性衰退的景象。BuzzFeed News作为一个既非传统小型新闻机构，也非大型媒体集团子公司的独特案例，其兴衰过程为理解新闻业的动荡提供了新的视角。该研究关注的不仅是新闻编辑室关闭这一“组织死亡”现象，更在于揭示在这种死亡过程中，新闻从业者如何通过自我叙述来应对职业身份的威胁，确认其工作的文化价值，并对抗行业普遍的挫败感。这一现实意义在于，它帮助我们理解在新闻业持续崩塌的时代，记者们如何在失去制度依托的情况下，维护职业尊严和历史地位。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由三个核心概念交织而成，层层递进：
组织死亡与组织身份演变：研究将新闻编辑室的关闭置于“组织死亡”的理论脉络中。组织死亡不仅是运营的终止，更是对组织身份的威胁，迫使成员重新评估“我们曾是谁”。过去的研究多关注组织身份的稳定性或其在合并等重大变革中的重构，但对组织从诞生到死亡的完整生命周期中身份的流动性，以及在死亡时如何进行身份纪念化缺乏关注。本文特别引入了“自传体记忆”和“修辞性历史”的概念，认为BuzzFeed的口述历史是选择性整合过去片段、构建统一生命叙事的“自传体记忆”，其目的不在于客观分析，而在于为当下的身份需求服务。
组织身份的动态建构：本研究批判并发展了阿尔伯特和惠滕关于组织身份是“中心、独特、持久”的经典理论。它采纳了社会建构主义的视角，认为组织身份是集体成员共同感知和经验的产物，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可以随时间演变的。研究重点关注身份变迁中的三种驱动力：意识形态（对新闻业理想模样的认知）、实践（在现实运作和策略调整中的体认）和情感（在面临失去时的情绪反应和情感纽带），从而为理解组织身份的演变提供了新的分析维度。
元新闻话语：研究将BuzzFeed的口述历史视为一种“元新闻话语”的实践。在这种话语中，记者们作为“诠释性社群”，通过公开的叙事来定义什么是值得尊敬的新闻实践，划清专业边界，并为自身的职业权威和合法性进行辩护。这篇口述历史不仅是追忆往昔，更是记者们对BuzzFeed News在新闻业历史中应占据何种地位的最终宣示和边界工作，是他们作为“新闻业的首要定义者”的集体发声。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方法，以BuzzFeed News于2023年5月5日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BuzzFeed News的终极口述历史》——作为核心文本档案，对其进行话语分析。这篇长达10,528字的文本涵盖了57名员工（含31名前员工）的叙述，横跨不同岗位和国际分社，内容由一名编辑发起并经过编辑处理。研究者将此文本视为一个由组织成员集体构建、富含自传体记忆的档案，用以捕捉组织身份的表达、争辩与协商。
分析方法上，研究者采取了归纳式的话语分析路径。首先对文本进行多轮“初步浸泡”式通读以熟悉其时间脉络，随后使用开放式编码和持续比较法来识别初步主题，再通过主轴编码将这些主题提炼为更深层的话语策略。分析基于文本跨越的不同历史时期，将身份建构的微观话语提炼为意识形态驱动、实践驱动和情感驱动三种核心类型，并以此为透镜，勾勒出BuzzFeed News从创立到关闭的三个时间阶段中组织身份变化的动态过程。
五、主要发现
研究揭示了BuzzFeed News的组织身份经历了三个主要阶段的演变，最终走向纪念化：
创立期：意识形态驱动的身份建构
- 资源富足的“幻想乡”：早期记忆将BuzzFeed描绘成一个资源无限、充满乐观和色彩的“梦幻”工作场所，与其他陷入困境的传统媒体形成鲜明对比。
- 极致的新闻自由：记者们珍视那种不受限制地追求任何故事、实践新闻理想的能力，这种自由激发了创造力，并培养了团队成员间深厚的信任和情谊。
- 理想化的新闻观：构建了一种“热爱新闻，但不做势利眼”、敢于说真话、打破精英感、拥有全球视野的新型记者身份。其核心身份特征是“创新、雄心、协作”，挑战了传统新闻业的古板形象。
动荡期：实践驱动的身份调适
- 战略摇摆与身份模糊：随着新闻部门独立、商业模式频繁变动以及过度扩张，组织开始面临身份困扰。记者们开始用实践的、务实的眼光审视组织，从“我们是创新的挑战者”逐渐向更符合主流规范的新闻机构方式靠拢。
- 意识形态与实践的拉锯：记者们在对新闻理想的追求和对公司疯狂烧钱、不切实际策略的担忧之间挣扎。奢侈派对与随后的裁员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发了“要么我们得救，要么我们完蛋”的矛盾心理。这种内部张力构成了组织身份的一次危机和逐渐调适。
关闭时刻：情感驱动的身份纪念化
- 封闭的震惊与悲伤：尽管早有预兆，但关闭的消息仍带来强烈的震惊和悲伤。记者们使用大量情感化语言描述失落感，其职业身份与个人身份紧密交织。
- 怀旧话语与“黄金时代”叙事：面对死亡，叙述中涌现出强烈的“美好的过去/糟糕的现在”的怀旧情绪。记者们选择以“感恩”而非“悔恨”来回顾经历，将最辉煌的早期经历作为组织身份的代表。
- 遗产构建与身份凝固：通过强调新闻自由、巨大影响力、创造性自主权和对整个行业的开创性贡献（如新闻推送方式、内容呈现形式），BuzzFeed News的最终身份被浓缩并凝固为创立时那个充满理想、勇气和创造力的“黄金时代”形象。他们选择了赞美理想化的开端，而有意无意地淡化了后期的混乱与困境。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结论是，BuzzFeed News的组织身份在其生命周期中经历了动态演变，最终在死亡时刻通过情感驱动的怀旧叙事，被永久性地纪念化为其创立初期那个最理想化的版本。研究提出了一个关于身份纪念化的理论模型：当组织面临没有未来的终结时，身份演变并非导向一个新的未来身份，而是回溯性地、选择性地将过去（特别是蕴含了组织最高理想和独特价值的“创立身份”）封存为遗产。
这一发现拓展了组织身份研究的理论边界。它挑战了身份“持久稳定”的传统观点，但同时也对其进行了修正：尽管身份在生命中期因实践压力而经历了动荡和调适，但其最终愿意被铭记的部分，恰恰是那个最具独特性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原始身份。这揭示了身份建构中“恒久性”与“流动性”的复杂辩证关系。此外，文章提出了“身份演变”（identity evolution）的概念，将其与由外部冲击导致的“身份重构”区分开来，强调这是一种更为内隐、渐进、由日常实践和情感张力驱动的内部变化过程。
在学术贡献上，本研究开创性地将组织死亡、组织身份及元新闻话语研究相结合，为新闻业不稳定时代下的职业身份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路径。它凸显了口述历史作为一种元新闻话语形式，如何成为新闻从业者在行业动荡中主动塑造自身遗产、维系职业神话、对抗外部商业失败叙事的工具。研究也指出，这种在数字先锋媒体中出现的自我纪念化趋势，可能预示着行业应对普遍危机的一种新兴叙事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