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What They say and What They do … Young Swedish Citizens’ Strategies for Finding New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18至25岁的瑞典年轻公民。核心研究问题在于探究这个群体在当今数字化环境中,使用智能手机寻找新闻时所采取的个人策略。研究特别聚焦于一个关键对比:年轻人口头声称的新闻搜寻方式(“他们说什么”)与实际观察到的行为(“他们做什么”)之间是否存在差异。为此,研究被分解为四个递进的具体问题:年轻公民如何定义“新闻”;他们在被要求寻找新闻时实际会看什么;他们如何描述自己的新闻搜寻策略;以及通过观察能够发现哪些实际策略。

二、研究背景

在数字平台主导信息传播的时代,年轻一代的新闻消费行为正发生深刻变革。社交媒体的兴起使得新闻消费不再是被动的接收,而成为一个互动过程,年轻公民逐渐远离传统媒体,转而通过社交媒体的“侧门”获取信息。这种转变带来了“新闻找到我”的感知、选择性接触和算法过滤气泡等复杂现象,对年轻公民的政治意识、公民参与以及民主公共领域的健康运转构成挑战。因此,理解年轻公民如何在高选择的混合媒体环境中导航、如何与新闻内容互动以及发展出何种策略来发现对他们重要的新闻,不仅具有学术价值,也为新闻机构的内容分发策略和媒介素养教育提供了紧迫的现实参考。本研究正是在此背景下,旨在洞悉年轻世代新闻消费模式的变迁及其社会意涵。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的理论框架建立在数字时代新闻消费变迁的系列概念之上。首先,它借鉴了混合媒体系统理论,认为新闻消费发生在传统媒体与数字平台相互作用、共同影响的动态系统中。其次,研究引用了选择性接触理论,用以解释个体如何在信息过载的环境中,倾向于选择符合自身既有观点和偏好的信息,并回避不相容的内容,这在社交媒体时代被算法机制进一步强化,可能形成“过滤气泡”和“回声室效应”,尽管其影响程度仍存争议。再者,研究运用了Antunovic等人提出的新闻消费三阶段模型(“例行监视”、“偶然消费”和“定向消费”)作为理解用户口头报告策略的分析框架。然而,本文作者指出该框架多依赖于用户的自我报告数据,可能未能反映全貌。因此,本研究通过引入客观的观察数据(尤其是眼动追踪),试图对这些理论进行实证和扩展,比较“所言”与“所行”的差异,为理解年轻公民实际的新闻搜寻策略提供更坚实的理论基础。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了一种创新的混合方法设计,通过将半结构化访谈(“他们说什么”)和民族志观察研究(“他们做什么”)相结合,并使用眼动追踪技术增强观察的精确性,以实现数据三角验证。

  1. 样本与招募:研究招募了43名18至25岁、居住在瑞典东南部的青年,通过在线广告、街头拦截和滚雪球抽样等方式确保样本在性别、族裔、教育水平和职业方面的多样性。数据收集时间为2022年10至12月。
  2. 研究步骤:本文分析的数据来自整体研究流程的前两个步骤。
    • 第一步:民族志观察研究(增强眼动追踪):受访者在实验室环境中被要求使用自己的智能手机自由寻找新闻,时长为5分钟。他们未被告知“新闻”的具体定义或应使用哪些应用。整个过程,他们佩戴Tobii Glasses 2眼动仪,记录其手机屏幕的实时影像和精确的眼动注视点。研究团队通过共识会议对视频资料进行质性分析,识别行为模式与策略,并记录受访者访问的应用和网站。
    • 第二步:半结构化访谈:观察任务结束后,立即对受访者进行访谈,询问他们对“新闻”的定义、典型的新闻搜寻习惯、常用设备,以及社交媒体和意见领袖对其新闻选择的影响。访谈录音被转录后,采用主题分析方法,系统识别与本研究问题相关的重复主题和模式。
  3. 数据分析:通过访谈数据回答关于“如何定义新闻”和“如何描述搜寻策略”的问题;通过观察数据回答“实际寻找什么”和“观察到的实际策略是什么”的问题。最后比较两组数据,分析其中的一致与矛盾之处。

五、主要发现

  1. “新闻”的本体论地位存在二元分化

    • 少数派(4人) 将新闻定义为一种由记者或新闻机构提供的专业媒体产品,强调信源的可靠性与机构的可信度。
    • 多数派(39人) 将新闻广义地定义为“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其界定标准包括事件的新颖性、社会关联性及个人关联性,范围可从重大政治事件到个人爱好相关资讯。
  2. 新闻搜寻来源的“言行一致”与“微妙差异”

    • 口头报告:所有受访者均广泛提及社交媒体是主要的新闻来源,同事也提及传统新闻媒体。
    • 实际观察:观察数据显示,访问量最高的并非社交媒体,而是传统新闻品牌。瑞典全国性小报(如《晚报》)是使用最广的来源(28人访问),其次是谷歌搜索(20人)、电视台(16人)和传统大报(11人)。在社交媒体中,Instagram使用最多,但被视为青年新闻主阵地的TikTok仅有1人使用。这表明,虽然青年口头强调社交媒体,但在无明确指令寻找新闻时,他们优先且高度依赖知名传统新闻品牌
  3. 五种个人新闻搜寻/互动策略:通过观察,研究发现五种互斥且穷尽的行为模式:

    • 设陷者:主动策略。有预设的、惯用的新闻获取路径,如安装新闻应用或使用书签,并对特定来源内容有深度参与。
    • 滚动浏览者:主动策略。在多种来源(社交媒体、新闻网站、搜索引擎)间广泛切换,主要以浏览标题为主,较少深度阅读,目的性不明确。此为最常见的模式。
    • 专家型:主动策略。针对非常狭窄的个人兴趣领域(如技术、环保)进行高度聚焦和深入的信息搜索。
    • 信息流随波者:被动策略。仅仅打开偏好的社交媒体应用,随意滚动信息流,偶尔点击吸引其眼球的内容,依赖算法和社交网络来决定所见新闻。
    • 算法追随者:最被动的策略。直接依赖谷歌等搜索引擎的算法推荐,或直接搜索“新闻”一词来浏览结果,将寻找和筛选新闻的任务完全外包给算法。该类型仅观察到1人。
  4. 内容格式的偏好:在观察中,参与者主动点击并投入时间阅读/观看的185项内容里,绝大多数为图文结合的文本文章(165篇),仅有少数视频(12个)和音频(8个)被选择。这说明尽管视听内容兴起,但在新闻消费中,传统的文本格式仍然拥有强大吸引力。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得出结论,瑞典年轻公民的新闻消费是一个混合了主动查找与被动接收的复杂过程,其自我报告的认知与实际行为之间存在明显张力。

  1. 核心发现与理论对话:研究发现证实了混合媒体系统的存在,即青年在传统品牌可信度与数字平台便利性之间游走。其行为印证了选择性接触理论,他们既会主动选择信任的媒体品牌,也会被动接受社交媒体的算法推送。本研究的一个重要贡献在于,通过观察数据补充并修正了以往仅依赖自我报告的研究结论。青年口中强调的“社交媒体主导”在实际行为中转变为“传统品牌与社交媒体并行,且传统品牌占据更牢固的主动寻求地位”。这为新闻消费的“三阶段”模型(例行监视、偶然消费、定向消费)提供了具体的行为细节和策略分类。

  2. 学术与实践贡献

    • 学术上,本研究创新性地结合眼动追踪的客观观察与主观访谈,揭示了“言”与“行”的差距,为新闻消费研究领域提供了一个方法论范例。识别出的五种个人策略也丰富了关于青年如何导航数字新闻环境的理论讨论。
    • 对新闻业的启示:研究发现表明,尽管青年活跃于社交媒体,但强大的传统新闻品牌信誉依然是吸引他们主动寻求新闻的关键。新闻机构应继续发挥这种品牌优势。同时,青年对信源验证和透明度的高度重视,也提示媒介素养教育可能已初见成效,新闻机构应为用户验证信息可靠性提供便利。最后,青年对文本内容的强烈偏好,可能让当前业界对短音视频的过度投资值得反思,图文深度报道依然具有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