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Updating Public Value: How Journalists Understand Their Societal Role in the Context of Digital Platform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德国公营媒体（PSM）的内容网络 funk 及其内部的记者、内容创作者与管理者。funk 由德国公营广播联盟（ARD）和德国电视二台（ZDF）于2016年联合创办，其独特之处在于完全针对14至29岁的年轻受众，并主要依托YouTube、Instagram、TikTok等第三方数字平台分发内容，被视为对德国传统公营广播逻辑的根本性突破。

围绕这一特殊案例，论文试图回答两个核心研究问题：

  1. 记者如何理解数字平台上的“公共价值”及其实现？
  2. 记者在数字平台上履行公共价值时，感知到哪些机遇与风险？

二、研究背景

随着新闻消费和信息获取行为日益碎片化并集中转向数字平台（如YouTube、Instagram和TikTok），传统新闻业的信息把关与公共议题策展功能被平台所部分接管。这种“平台化”过程在带来机遇的同时，也引发了关于媒体组织对数字中介依赖性及长期影响的担忧。

在此背景下，新闻业——尤其是负有公共使命的公共服务媒体（PSM）——迫切需要反思其在数字化民主社会中的自身价值和角色。PSM 被要求证明其向数字平台扩展的合法性，并持续在平台上提供“公共价值”。然而，对于身居一线的记者究竟如何理解并实践这种平台上的公共价值，现有研究尚不充分。本研究聚焦于 funk 这一开创性案例，其历史使命恰好就是在一个纯粹的数字化、平台化环境下，为年轻受众创造和传递公共服务价值，因此为回答上述问题提供了理想的观察窗口。

三、理论背景

论文融合了两大理论脉络：

  1. 公共价值理论： 公共价值源于公共管理学，指一个组织对社会共同福祉所做的贡献。该概念被英国广播公司（BBC）等引入新闻业，用以界定和评估公营媒体的社会目标。在新闻传播领域，公共价值通常通过通信过程的各要素来理解，包括媒体组织的特性、媒介产品的内容品质、受众的使用方式，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与个体效果。然而，这一概念常因其内在的模糊性以及试图量化民主后果的尝试而受到批评，对其在数字平台环境下如何被记者具体阐释的实证研究十分有限。

  2. 平台化理论： 平台化指数字平台的经济、基础设施和治理逻辑向文化创意产业（包括新闻业）的渗透与重塑。公营媒体与平台之间存在着特殊的张力：一方面，它们需要借助平台实现“普遍触达”的使命，以亲近年轻用户；另一方面，平台的注意力导向、算法逻辑可能与公共服务使命产生冲突，形成所谓的“平台悖论”——即在依赖平台量化指标证明自身价值的同时，又渴望独立塑造自身社会影响力与合法性。

本文将二者结合，旨在分析 funk 的从业者如何在一个商业化逻辑主导的平台上，通过与平台规则的“协商”来更新和实践公共价值理念。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工具性案例研究法，选取德国公营内容网络 funk 作为极端案例——它是在数字平台上履行公共价值的“最可能案例”。

研究设计与数据收集分两步走：

  1. 预研究（新闻室观察）：作者在 funk 的主要办公室进行了为期四天的新闻编辑室观察，记录了约20小时的现场笔记，以了解公共价值在日常工作中的角色，并识别潜在的访谈对象。这帮助将 funk 成员划分为战略导向组、合作伙伴经理组和外部编辑部三个角色群体。
  2. 核心研究（半结构化深度访谈）：基于理论框架和观察所得，研究者于2023年6月至12月对九名 funk 成员进行了平均时长62分钟的在线访谈。样本覆盖了上述三个群体，受访者管理的产品包含信息、引导和娱乐三种内容类别，并覆盖YouTube、TikTok等多个主流平台。访谈采用德语进行，后续由作者翻译为英文进行分析。数据分析采用质性编码，结合了理论驱动和材料归纳驱动两种方式。

五、主要发现

研究有三大核心发现，其中前两点回答研究问题，第三点为延伸洞察。

  1. 数字平台上的公共价值认知：funk 成员的感知与传统的公共价值理解一脉相承，但已深度适应数字化环境。具体表现为：

    • 媒介效果层面：强调在信息过载的平台上提供值得信赖、符合新闻标准的优质“增值”内容，以辅助年轻受众的信息寻求和意见形成。
    • 媒介产品层面：重视表现年轻受众的真实生活，并对他们有代表性的议题（如健康、性、校园生活）予以关注，以增强其社会凝聚力。同时，将传统新闻品质标准（如多信源核实、透明性）在平台上“在线更新”，例如通过置顶评论进行透明勘误。
    • 媒体组织特性层面：强调作为一个网络组织的灵活性，对对平台动态和受众需求的变化进行快速响应，并格式个性化地设定、衡量和调整公共价值目标。

  2. 履行公共价值的机遇与风险感知：

    • 机遇：核心机遇是实现了对目标受众的“有效触达”，受访者将平台视为年轻受众无法绕开的“生活空间”。此外，平台还提供了获取即时、直接的量化与质性受众反馈的便利，并创造了与受众直接互动、构建讨论空间及引导用户流向其他优质内容的机会。
    • 风险：主要风险可归结为平台的商业化逻辑。具体包括：算法对某些重要社会议题（如暴力、战争）内容的“不可控”分发限流；平台指标含义模糊且反馈易被最“喧嚣”的声音所主导而产生的数据可靠性问题；以及社区管理工具的匮乏导致限制性建设性公共讨论难以有效开展。

  3. 应对张力的协商性实践：面对上述风险，funk 成员展现了高度反思性的协商策略。他们依赖公营媒体的资金独立性来抵抗纯粹的流量逻辑，会不断自问所做决定是屈从于算法还是忠于新闻价值。实践中，他们会采用“折衷”策略（如替换敏感词），但也有为坚守社会价值而“硬推”内容的做法；同时，他们还会主动联系平台代表沟通限流问题，并采用焦点小组、学校走访等传统调研手段，以补充和校准平台提供的数据。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通过考察一个纯粹数字化运营的公营媒体案例，揭示了**“公共价值”在平台化时代并非一个静态概念，而是被一线新闻从业者在与传统共识保持一致的基础上，根据数字平台的互动性、数据化和算法化等新环境进行动态“更新”的实践认知**。

研究的学术贡献在于： 首先，在理论上，它将公共价值理论与平台化研究建立了实证连接。研究证实，记者的公共价值感知更多植根于具体的传播流程（如产品标准、受众互动）和新闻常规，而非抽象的信条，呈现了“实践维度”与“规范维度”的结合。 其次，它深化了对“平台悖论”的理解。研究发现了三个核心张力领域：算法把关、用户数据的可靠性以及建设性讨论的促成。funk 因其特殊性而无法轻易“撤离平台”，这揭示出一个更深层的困境：媒体一旦退出，就可能彻底失去与年轻一代核心受众的联结，这对其公共服务合法性是致命的。 最后，研究强调了资金来源的重要性。funk 成员的自主反思和协商策略之所以可能，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公营经费带来的经济独立，这为理解不同商业模式下新闻业与平台的不同权力关系提供了关键注脚。未来研究可对比纯商业性数字媒体，进一步验证和拓展这些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