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Understanding news experience: The resonance between content, practices, and situatedness in everyday life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人们与新闻互动时的复杂体验。核心研究问题在于,既往的受众研究通常孤立地考察新闻内容(人们消费什么)、用户实践(如何消费,如设备、使用时长等)以及情境性(何时、何地、为何消费)这三个维度,而本文试图将它们视为一个相互关联、彼此影响的整体。因此,论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在新闻报道的不同体验形式中,内容、实践与情境性是如何产生共鸣的? 文章旨在通过探索这三者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协同共振,来更全面地理解人们如何与新闻建立联系并从中发现价值,以及这种关系如何反映个人身份认同。
二、研究背景
该研究立足于数字化时代新闻消费模式发生深刻变革的现实背景。随着新闻获取日益即时和便捷,传统的、与特定时空(如早餐读报、晚间看电视新闻)深度绑定的新闻消费习惯正逐渐“去仪式化”,人们与新闻的互动方式变得愈发分散、复杂且无意识。在此背景下,仅仅通过“使用”这一带有理性选择意涵的术语来理解受众行为已显局限。研究的现实意义在于,它试图超越对新闻消费的简单二元理解(看或不看什么新闻),转向一种更细腻的“体验”视角,以捕捉感官、情感、物质性等多重维度在人与新闻关系中的作用。这有助于理解为何在信息过载的时代,人们会主动寻求新闻带来的“安心”,却也可能因新闻饱和而感到“压力”,甚至选择回避。研究最终指向了新闻业如何才能在日常生活中与受众保持文化和社会上的关联,从而重塑新闻的价值与意义。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的理论框架由两大支柱构成,旨在将传播的“传递观”与“仪式观”结合起来。
首先,论文系统梳理了受众研究领域的三个关键维度,并将其整合进一个统一模型:
- 内容 (Content):关注新闻的主题、体裁和信息本身,以及“相关性”等概念如何驱动新闻消费。
- 实践 (Practices):关注人如何与新闻互动,包括媒介/设备使用、物质性、身体感官处理、使用时长等。
- 情境性 (Situatedness):从个人层面(如具体的物理时空环境)和社会层面(如战争、疫情等重大社会事件)考察新闻消费发生的时空与社会条件。
其次,论文核心的分析透镜是 “新闻体验” (News Experience) 这一概念。该概念主要借鉴了科斯特拉·梅耶尔 (Costera Meijer) 的论述,强调超越认知和信息层面,将情感、伦理、物质、感官和审美等更广泛的维度纳入考量。同时,研究融合了杜威 (Dewey) 对“经验”的观点,认为体验是行动与后果在感知中的结合,而非简单的“做”或“经受”,这为理解无意识的、习惯性的新闻互动提供了基础。在此基础上,作者构建了一个四层同心圆模型(图1):最内三层分别是内容、实践和情境性这三个客观维度,而最外一层是主观的“身份认同”,包含个人抱负、情感、期待和联想。该模型的核心运作机制就是分析前三者如何“共鸣”,并如何反映和建构最外层的身份认同。
四、研究设计
为捕捉新闻体验的多维度、动态性及无意识因素,本研究采用了在挪威卑尔根地区进行的、包含三个阶段的密集型质性研究设计,对同一组受访者(N=14)进行追踪。
研究样本:14名年龄在30-65岁之间、有规律性新闻消费习惯的挪威受访者(6女8男)。样本通过滚雪球方式招募,多数拥有高等教育背景,生活在城市地区。样本规模较小,不具人口统计学代表性,旨在实现“概念的代表性”以进行理论建构。
数据收集方法(三步法):
- 第一阶段:深度访谈与视频民族志。 首次深度访谈在受访者家中进行,聚焦其实践和情境性。同时,研究者拍摄了受访者使用自己设备浏览新闻的过程(视频民族志),并在事后立即与受访者共同观看、讨论。
- 第二阶段:新闻日记与数据捐赠。 受访者被要求在两周内,每两天填写一次数字新闻日记,记录他们印象深刻的新闻故事、情感联想和时空情境。同时,部分受访者(3名)同意捐赠其数字新闻浏览历史记录,以获取使用频率、时长等客观数据。
- 第三阶段:追踪访谈。 基于前两阶段收集的材料,进行第二轮深度访谈,以澄清日记和捐赠数据中反映出的实践、内容与情境如何与个人身份认同(抱负、情感、期待)产生关联。
分析方法:对转录的访谈和日记笔记进行主题分析,采用归纳法进行编码、归类,并逐步提炼出六种新闻体验形式。数据捐赠部分仅为探索性补充,不影响核心分析。
五、主要发现
通过分析,论文识别出六种不同的新闻体验形式,每种形式中内容、实践和情境性的“共鸣”方式都不同:
安心/确认 (Reassurance):以实践和情境性为主导。内容不重要,关键在于反复查看的仪式性动作,以及没有坏消息的状态。这是一种深层次的、存在主义式的需求,用以确认世界未发生剧变,常发生在起床前、通勤时等固定时刻,主要通过智能手机快速浏览。
掌控/求知 (Control):以内容和宏观社会情境为主导。由特定重大事件触发,需要受访者投入大量时间进行“深潜”,以获得对复杂议题的透彻理解。这种体验与学习、拓展认知的满足感紧密相连,并成为个人身份(“我了解世界如何运作”)的一部分。
社会连接 (Social Connection):以内容和个人社会情境为主导。新闻作为社会议题的“货币”,其内容知晓度决定了个人在社交圈中的融入或排斥感。实践方式和渠道不重要,关键是通过了解新闻来参与讨论,是一种受外部社会文化结构驱动的体验。
放松 (Relaxation):以个人情境和实践为主导。与特定的、理想化的时空仪式(如周末、度假小屋、沙发时间)和慢节奏的实践(如阅读纸质报纸、观看长视频)深度绑定。在这种体验中,即便是严肃苦难的新闻内容,也能因仪式的舒适感而被体验为“惬意”。
消遣/分心 (Diversion):以个人即时情境(通常是嘈杂的公共空间或短暂空闲)和便捷的实践(按、刷、滑)为主导。目的是用新闻占据“垃圾时间”,将自己从周围环境中抽离出来,而非获取信息。内容不重要,行为高度自动化。
压力 (Stress):以内容和宏观社会情境为主导。由乌克兰战争、新冠疫情等充斥媒体的负面事件引发。无处不在的内容推送和视觉冲击造成了心理压力,导致受访者主动采取策略性回避,如关闭通知、减少使用某些平台,以重获对信息摄入的控制感。
此外,研究还发现了一种 “无共鸣” 状态:即当行为变成深度的、无意识的习惯(如一天查看手机新闻35次)时,内容、实践和情境之间缺乏有意义的关联,导致受访者对自己的新闻消费毫无察觉,体验流于空洞。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结论是,人们对新闻的关系是一种复杂的“新闻体验”,而非简单的“新闻使用”。这种体验的本质在于 “共鸣”——即新闻内容、用户的消费实践以及其所处的日常情境这三个维度,在个人身份认同的统摄下,如同乐队中各声部一样,时而独奏、时而伴奏,共同谱写出的完整感受。
论文的学术贡献体现在三个方面:
- 概念贡献:提出并实证检验了一个将内容、实践、情境性与身份认同相结合的“新闻体验”分析框架。通过引入“共鸣”这一概念,成功地将过去研究中往往被割裂的维度整合起来,为理解人与新闻的关系提供了更全面、更动态的透镜。
- 实证贡献:基于深度质性材料,识别并细描了六种不同的新闻体验形式(安心、掌控、社会连接、放松、消遣、压力),揭示了不同形式下三维度的主导与从属关系及其如何反映身份认同。
- 方法论贡献:展示了如何通过结合深度访谈、新闻日记、视频民族志和数据捐赠的多步骤、多数据点研究设计,来捕捉受访者自身可能都无法言明的、无意识的、自动化的新闻体验,从而弥合“声称的体验”与“数字踪迹”之间的差距。
最后,研究指出,这六种体验形式并非穷尽所有可能,它们与本研究特定的、高文化资本的挪威受访者群体密切相关。未来研究应探索不同文化背景和社会群体(如移民、低教育水平者、新闻回避者)中可能存在的其他新闻体验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