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Three Identity Groups: Journalists Versus Algorithmic Gatekeeping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研究对象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波兰主流新闻媒体中资深专业记者（拥有5年以上从业经验）的身份认同。研究聚焦于这些记者在“算法把关”（algorithmic gatekeeping）冲击下，如何感知和建构自身的职业身份。
核心研究问题 论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算法把关是否影响记者对自身职业身份的感知？ 具体而言，研究旨在探究：
- 经验丰富的专业记者对算法技术介入传统的“把关人”功能持何种态度？
- 在此背景下，他们的职业身份认同呈现出怎样的形态、特征与分化？
- 这种身份认同的变化如何通过“阈限理论”（liminal theory）的框架来理解？
二、研究背景
研究背景与现实意义 论文将研究置于新闻业数字化转型的宏大背景之下。内容的生产与分发日益依赖算法等技术行动者，算法流程已深入编辑部的日常工作，这不仅改变了新闻生产，更动摇了新闻业的核心功能之一——“把关人”（gatekeeper）功能。传统上，决定公众“看什么、听什么、读什么”是记者专业身份和权威的基石。然而，平台、算法及其设计者作为“其他行动者”的介入，使得这一基石面临被侵蚀甚至瓦解的风险。
现实意义：
- 职业身份危机：技术的发展要求记者获取新能力（如解读数据、编码），这迫使他们重新定义“我是谁”以及“何为新闻工作”。研究这一背景下记者的身份认知，有助于理解这一职业群体在技术浪潮中的真实处境与心理状态。
- 填补研究空白：现有研究多关注受众参与或社交媒体对记者角色认知的影响，而对记者如何感知其身份在算法把关冲击下的变化，研究较为匮乏。本文选择波兰这个正在经历数字转型、但又滞后于西方发达国家的独特媒体环境进行研究，旨在补充非英美核心区域的经验证据。
- 理解新闻业变迁：把关的演变（从线性过程到与受众、算法互动，再到记者角色被消解）是新闻业变迁的核心线索。对记者感知的研究，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把握当代新闻业的权力转移和结构重组。
三、理论背景
理论与文献基础 本文构建了坚实的理论与文献框架，主要包括两大支柱：
1. 阈限理论 这是本文的核心理论框架。阈限（liminality）概念源自人类学家范·热内普和维克多·特纳对“通过仪式”的研究，指个体处于旧身份/角色已解构、新身份/角色尚未形成的“两者之间”的模糊、不确定状态。论文创造性地将这一理论应用于新闻研究，其理论假设包括：
- 阈限作为一种持久状态：论文采纳了Ybema等人（2011）的观点，认为阈限不仅是短暂的过渡，也可能成为一种长期甚至永久性的、“无法定位且未被定义”的状态。
- 阈限体验的双重性：它既是破坏性的、带来焦虑与迷失的（Ibarra & Obodaru, 2016），也可能是解放性的、激发创造力和新能力的（Borg & Söderlund, 2015a）。
- 与身份认同的联系：阈限体验与身份认同的形成和重构密切相关。面对旧有身份（如传统把关人）的失稳，个体会产生主观的错位感和客观的身份丧失感。
2. 记者身份与算法把关研究
- 记者专业身份：论文基于Deuze（2005, 2008）等人的研究，将记者专业身份视为一种共享的价值观、规范和理想的集合，其中“为社会进行合格新闻筛选”的把关人角色是这一身份的核心构成要素。身份既是抵抗变革的源泉，也是应对不确定性的资源。
- 传统把关 vs. 算法把关：论文梳理了从传统人工把关（依赖专业主义、惯例和“直觉”）到数字时代“把关的算法化”的演进。新形式的把关由基于人工智能的算法（如推荐引擎、自动审核）执行，具有客观化决策、去中心化等特点，甚至能“做出自主决策”，这直接挑战了记者作为唯一信息筛选者的地位。现有研究对记者如何感知并应对这一转变，尚缺乏深入探讨。
四、研究设计
研究方法、样本与数据来源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具体设计如下：
- 数据收集方法：半结构化深度访谈（Semi-structured, in-depth interviews）。访谈提纲聚焦于受访者对算法把关的评估及其对自身记者身份在此背景下的感知。
- 研究样本：采用滚雪球抽样法（Snowballing technique），共选取了22名来自波兰各大主流媒体的资深专业记者。样本覆盖电视、广播、新闻门户网站和观点周刊等不同类型的媒体机构，且受访者均在职于正在进行数字化转型的新闻编辑部，在工作中会遭遇内容生成和推荐算法。所有受访者均具有五年以上从业经验。
- 数据分析方法：采用归纳式主题分析法（Inductive thematic analysis）。分析过程为：
- 初始编码：通读所有访谈记录，识别反复出现的话题和模式，并生成初始编码。此阶段特别参照Deuze（2005）的研究，关注阈限体验和身份协商策略。
- 主题构建：在编码基础上，提炼、核查并定义能够概括数据核心现象的抽象主题。主题命名力求精确，严格遵照数据内容本身。
- 理论与数据互动：在分析过程中不断回到理论，对发现进行重新解释和理论调整。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面对算法把关的冲击，波兰记者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而是清晰地分化出三个身份群体，群体归属与记者所在的媒体类型无关：
“布道者”（Preachers）
- 核心特征：宣言式的灵活性。他们积极推崇并高声宣扬对技术变化的开放、适应与终身学习，将此视为现代记者身份的核心，并引以为傲。他们将传统记者斥为“过时的恐龙”。
- 对把关的看法：认为记者独掌把关大权的时代已是历史，接受算法已经成为（或应当成为）把关的新常态。
- 阈限体验：积极的、赋权性的体验。他们将数字化浪潮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混沌视为常态，甚至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予以拥抱，在其中发展出独特性技能，并感受到解放和创造性。他们将这种永久性的阈限（permanent liminality）视为其职业生涯的光荣特征。
“守护者”（Guardians）
- 核心特征：坚守传统专业角色。他们是传统新闻价值的坚定捍卫者，将人类独有的“真理探求”、“问责权力”、“提供高品质内容”等角色视为“真正新闻业”的基石。
- 对把关的看法：认为把关是新闻业不可或缺的人类职能，算法无法替代人的直觉、创造力和语境化能力。他们将算法把关视为对其神圣职业的侵蚀，对媒体仅追求流量的商业逻辑展开批判。
- 阈限体验：消极的、威胁性的体验。他们身处新旧角色之间，感受到的是失控、被边缘化以及对未来的恐惧与愤怒。面对技术压力，他们做出“有意识的选择”——不参与其中，并随时准备离开这个行业，其身份认同建立在对此种“对抗姿态”的骄傲之上。
“摇摆者”（Oscillators）
- 核心特征：持续的身份协商与矛盾状态。他们既不全力拥抱，也不全盘拒绝算法，而是试图在传统把关角色和新技术工具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他们将算法视为一种达成个人和机构目标的“手段”，而非一剂灵丹妙药。
- 对把关的看法：采取有条件接受的立场。他们认为记者不应被剥夺对内容选择的最终控制权，算法的客观性可被利用，但人类应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发挥作用。
- 阈限体验：永久性的、充满张力和不确定性的复杂体验。他们是三个群体中人数最多的，其特点是犹豫、怀疑和不安全感。他们在“对技术不信任”与“追求稳定”之间摇摆不定，持续进行着身份谈判（identity negotiation），但同时又对彻底厘清态度感到力不从心，落入一种“液态的现代性”困境。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核心结论 本文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通过引入阈限理论这一全新视角，极大地丰富了对技术变革下记者职业身份认同的理解。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
- 算法把关引发了记者身份的分化，并使其进入一种阈限状态。研究识别出“布道者”、“守护者”和“摇摆者”三个截然不同的身份群体，它们超越了媒体类型和单一组织的界限，构成了超组织（meta-organizational）的身份集合体。
- 这些身份群体现出高度的极化和封闭性（hermetic）。“布道者”和“守护者”虽立场相左，但在结构上惊人地相似：他们都“圈子化”严重，表现出“内婚制”和“同质性”倾向，即只欣赏和倾向与自身群体内的成员交往，对其他群体表现出冷漠、不宽容甚至蔑视。这使得看似倡导“开放”的“布道者”群体，其开放性其实仅限于对技术，而非对不同观念的人，因而被定义为“宣言式的开放”。
- “摇摆者”群体代表了永久性阈限的常态。他们持续处于“之间”状态，其身份具有高度的流动性和不确定性，不断在与技术的诱惑和对传统的留恋之间“摆荡”，体现了当代新闻工作作为一种“杂糅性阈限把关”（hybrid liminal gatekeeping）的动态却停滞的特征。
学术贡献与讨论
- 理论创新：文章将阈限理论系统性地应用于新闻职业身份研究，证明了该理论在解释记者如何应对技术颠覆、经历身份危机与重构方面的强大解释力，为未来的相关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
- 对“把关”理论的深化：本研究从使用者（记者）的人类视角补充了算法把关的研究。它表明，算法把关不仅是技术过程，更是一个引发深刻身份动荡的社会与心理过程，导致了复杂的、分化的身份群体格局。
- 实践启示与反思：研究指出，基于共同的身份骄傲（如“从事伟大职业”的叙事）可能是沟通的起点。然而，更需要“仪式大师”（masters of ceremony）般的角色（如熟悉新闻业务又懂技术的管理者、顾问公司）来引导和帮助记者度过这段阈限期，促进群体间的理解、包容甚至合作。否则，其封闭性将对新闻创新、知识转移和职业凝聚力构成严峻挑战。研究也指出了未来对身份流动、群体间关系动态以及跨国比较研究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