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Reintroducing the Journalist’s Body and Emotions in Metajournalistic Discourse: The Case of What I Didn’t Say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数字文学杂志《Off Assignment》的专栏《What I Didn’t Say》（WIDS）为研究对象。该专栏邀请记者分享其在报道任务中未被写进最终报道的个人故事。作者将分析这些由记者撰写的、具有个人叙事性质的文章，将其视为一种独特的元新闻话语形式。核心研究问题是：在WIDS专栏中，记者的情感作为一种元新闻话语形式，揭示了新闻生产过程中记者的身体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通过回答这一问题，本文旨在融合新闻研究中三个新兴领域——元新闻话语、记者身体和新闻业中的情感——来考察身体与情感如何与新闻实践相连接。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大背景是新闻业与学术界对“客观性”、“理性”等传统新闻规范的持续反思。在传统新闻范式中，记者的身体与情感常被视为客观性的对立面而被压制或隐藏，从而造成了“双重遮蔽”：一方面被主流新闻规范所排斥，另一方面在新闻学理论中也未被充分重视。WIDS专栏的出现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它为记者提供了一个超越传统新闻格式束缚的叙事空间，使其能够公开讲述报道背后的个人经历、身体体验和情感波动。这不仅揭示了记者在新闻生产“后端”不为人知的情感劳动与身体参与，也为挑战和反思僵化的新闻规范提供了鲜活案例，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理解记者的工作实况及其作为“人”的完整性。

三、理论背景

论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三个核心概念的交汇之上：

  1. 元新闻话语理论：主要借鉴Carlson的理论，将元新闻话语定义为记者或非记者对新闻文本、新闻实践或新闻接收条件进行的公开评价。这类话语是持续构建“新闻业是什么、应是什么”这一意义的过程，涉及对新闻的定义、边界协商与合法化。本文独特之处在于，将元新闻话语分析的焦点从技术、新业态等转向了记者的身份、情感与个人体验。
  2. 新闻业中的情感与身体研究：论文处于新闻研究的“情感转向”脉络中，采用Peters提出的社会学情感概念化路径，强调情感并非理性的对立面，而是受到社会文化结构塑造的实践。同时，引介了Francoeur的理论框架，该框架明确提出应将记者身体视为新闻实践中的工具，并划分为三个功能范畴：
    • 传感器：身体作为首要的信息收集装置，通过内外信号感知信息。
    • 转换器：将感知到的信号进行解读、分析，并最终塑造成新闻报道的全过程。
    • 存储器：身体作为个人经历的档案库，报道结束后，经验和情感仍留存体内，影响记者未来的认知与实践。
  3. 理论的结合点在于，WIDS作为一种特殊的元新闻话语，因其内容聚焦记者的幕后体验，使得Francoeur理论中描述的传感器、转换器和存储器身体得以在话语中显形，从而为分析身体、情感与新闻实践的具体关联提供了可能。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话语分析方法。研究样本为《Off Assignment》杂志《What I Didn’t Say》专栏的文章，初始收集了42篇，经过筛选（剔除非个人叙事格式如访谈、书籍章节等，以及与专栏主题偏离的内容），最终确定32篇文章构成分析语料库。数据分析过程融合了演绎和归纳逻辑：

  • 第一轮编码（演绎）：依据三大理论脉络预设三个主题进行编码：（1）记者情感，（2）记者身体（种族、立场、性别、身体描述），（3）元新闻话语（如何契合或挑战Carlson提出的三个话语结果）。
  • 第二轮编码（归纳）：探索三个主题之间的内在关联，以超越现有的元新闻话语分析框架。
  • 第三轮编码（演绎）：基于前两轮发现的身体与情感的紧密关联，以Francoeur的身体三范畴（传感器、转换器、存储器）对数据进行最终的结构化编码。
  • 情感话语分析框架：在识别情感表达时，借鉴了Katriel的情感话语三分类（关于情感的话语、情感性话语、情感唤起性话语）作为敏感性分析框架。

五、主要发现

论文通过对WIDS文章的话语分析，主要发现如下：

  1. 情感驱动记者通过“传感器身体”获得更整体性的理解：记者们在文章中明确表达了好奇心、困惑、惊叹等情感，这些情感是引导他们追踪新闻线索、产生报道想法的内在“信号”。对于边缘身份的记者，个人身份与集体命运的连接成为其职业选择的初始情感驱动。记者对环境的生理或情感反应（如听到悲惨故事时“耳朵疼”），使其能够更深刻地把握报道对象的处境。

  2. 情感与“转换器身体”的运用紧密相连，并揭示实践中的张力：记者在收集信息、调整采访策略、构建叙事时，展现出对身体信号和现场情境的高度协调能力。然而，这一过程也充满情感张力，主要体现为记者个人体验与编辑部要求、传统新闻规范之间的矛盾。一位记者的亲身经历在编辑后“移除了我的凝视”，导致报道呈现的调性与记者真实感受相悖，引发了记者的愧疚、后悔等“道德情感”甚至生理不适。

  3. 身体作为“存储器”使情感冲击长期化并带来持久改变：报道任务结束，故事刊发，但记者的亲身经历并未随之消失。身体成为储存这些经验的“存储器”。记者们反思这些“留存”的经验如何持续影响他们对人、地、事的认知，甚至在多年后仍能从经验中汲取洞见。对存储器身体的描述往往出现在文章结尾，构成情感唤起性话语，展示了记者作为人的成长轨迹，也颠覆了记者仅仅是“过渡性信使”的传统看法。

  4. WIDS作为一种元新闻话语，其功能超越传统框架：记者利用WIDS的叙事，并未主要致力于重新定义新闻或进行激烈的边界斗争，而是侧重于反思、处理和协商其对新闻规范的复杂情感。这一行为本身，即其“存在”，已构成对传统新闻规范中压制身体与情感表达的隐性挑战，并将新闻实践从纯粹的专业技能还原为一种深刻的“体验性旅程”。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结论认为，通过在WIDS专栏中回答“你漏掉了什么”这一提问，记者揭示了身体与情感在新闻工作中不可或缺且具工具性的作用，从而证实了元新闻话语在揭示隐蔽新闻实践方面的巨大潜力。具体贡献与讨论如下：

  1. 理论贡献：有效连接了元新闻话语、记者身体和新闻情感三个研究领域。经验性地展示了Francoeur的“传感器-转换器-存储器”身体理论框架如何在记者的日常实践中运作，并揭示了其中缠绕的情感维度。
  2. 对传统新闻规范的批判：研究证实，排斥身体与情感的狭隘新闻观念，会错过诸如记者如何追踪线索、与信源建立联结、依靠过往经验做判断等关键实践环节。传统新闻对“情感抽离”的要求，与实践中记者必须“情感入局”才能深刻理解的真相之间存在根本性矛盾。
  3. 未来研究与实践的启示：
    • 提升公众理解：通过展现记者作为“人”的一面，此类话语有助于增进公众对新闻生产复杂性的理解和欣赏。
    • 探索新型新闻形式：作者呼吁探索更多能容纳记者身体和情感表达的新闻形式，如“新闻剧场”等，这些形式在保持新闻严谨性的同时，为受众提供更有意义的互动体验。
    • 应对未来挑战：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关注记者的身体在场、情感体悟和具身经验，对于维护新闻工作的独特价值和认识论权威至关重要。
    • 未来研究方向：应进一步探究记者如何在元新闻话语中协商“可接受”与“不可接受”的情感表达，以及记者身体在新闻报道中被允许“现身”的方式、时机及其反映出的更广泛的文化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