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Podcasting as Alternative Media: Navigating Politics, Platform Power, and Journalistic Professionalism in China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中国媒体生态中具有传统新闻机构从业背景的“记者播客”及其播客节目为研究对象,核心研究问题是:在中国的政治与媒体环境下,这些记者播客及其节目如何作为“另类媒体”发挥作用。具体而言,文章将“另类性”视为一个情境化与关系性的概念,从宏观(政治与主流媒体关系)、中观(组织运营与平台权力博弈)和微观(内容生产与专业风格)三个层面,系统探讨他们如何在“不自称另类”的情况下,通过非对抗性的方式,在主流宣传与流量驱动的平台内容之外,创造出另类的公共讨论与商议空间。
二、研究背景
研究背景植根于全球播客的崛起与中国特殊媒体环境的交汇。播客作为一种去中心化(基于RSS分发)、按需收听的数字音频媒介,挑战了传统广播的自上而下结构,为业余创作者与专业人士提供了进入音频生态的渠道。在中国,播客近年同样快速增长,且许多知名播客由前媒体人创办。然而,中国实行严格的媒体许可制度,非国有机构被禁止从事“硬新闻”采编,这使记者播客在身份上成为边缘行动者。与此同时,传统媒体在数字化转型中日益依赖平台并拥抱流量逻辑,导致信息娱乐化与软性宣传泛滥;而平台本身又受到国家更强的算法治理。正是在这一主流媒体平台化、宣传化,而数字新闻初创企业又深陷资本与流量逻辑的背景下,一批具有传统新闻训练与实践经验的人转而进入播客领域。研究关注他们如何利用播客的技术特性(如RSS分发、长音频叙事)与相对小众、高知化的受众社群,在夹缝中开辟一个相对安全、独立且能进行深度公共议题探讨的替代性空间。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主要建立在“另类媒体”与“平台化”两大领域的文献对话之上。
另类媒体的关系性与情境化转向:传统上,另类媒体被视为挑战主流媒体结构、内容和专业规范的激进力量,其核心是“对抗性”。但学者们逐渐质疑“另类—主流”的二元对立,认为两者正相互渗透,边界模糊。Holt, Ustad Figenschou 和 Frischlich (2019) 提出了一个“非意识形态化”的多层次分析框架(宏观、中观、微观),并强调另类性是一种通过“自我宣称”或“受众/第三方感知”而建构的、处于“主流—另类光谱”之上的动态协商结果。本文继承并发展了此一关系主义视角,强调另类性不仅关乎与主流媒体的区隔,更是在与“平台权力”和“数据技术”的关系中被构建和践行的。
新闻业的平台化与反制策略:平台作为新形态的“主流”基础设施,正重塑新闻业的生产、分发和盈利模式,导致了“新闻业的错位”。新闻机构在拥抱平台的同时,也因数据、受众和收入受制于人而产生警惕,并开始采取“平台反制”策略,例如开发自有渠道以减少依赖。本文将播客(尤其是RSS分发)和邮件通讯(newsletter)视为记者播客进行平台反制、与平台流量逻辑脱钩的另类发行与技术实践。
中国语境的“主流”与“专业主义”:在中国,“主流媒体”特指具有政治合法性的国有媒体。西方意义上的新闻专业主义(强调客观、中立、自主)从未完全成为主流,但作为一种理想遗产,其话语仍影响着中国新闻实践。本文将此作为理解记者播客如何在微观层面重构专业主义、以区别于党的宣传话语和平台的用户生成内容(UGC)的关键背景。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综合运用深度访谈和文献研究。
- 样本选择:研究者从中国最大的播客年度盛会“PodFest China”的参与者名单中,选取了37位有机构媒体从业经验的“记者播客”作为研究对象。他们主持的播客均关注时事、科技、文化、社会议题等领域。
- 数据收集:
- 深度访谈:成功访问了21位记者播客。访谈时间为2023年11月至2024年10月,以半结构化形式进行,平均时长53.9分钟,内容涵盖其媒体生涯、播客创业动机、播客实践体验以及他们对播客与传统新闻差异的认知等。
- 文献资料:收集了2018年1月至2024年5月间,与这15位记者播客(其中7人同时接受了访谈)相关的媒体报道、播客单集、博客和公开演讲,共35份文档。
- 分析框架与方法:合并访谈与文献数据后,最终纳入分析的样本为29位记者播客。研究采用主题分析法,并以Holt等人(2019)的宏观、中观、微观三层框架为编码结构:
- 宏观层面:分析他们在社会体制、媒体监管下与主流媒体的关系与自我定位。
- 中观层面:分析其工作流程、组织结构、商业模式和技术应用如何与平台权力互动。
- 微观层面:分析其内容生产、叙事风格和生产者身份的另类实践。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中国记者播客不通过明确宣称或激进对抗来展示其“另类性”,而是采取非对抗性的策略,在三个层面上构建另类空间:
宏观层面:非对抗性的另类定位
- 与主流媒体关系:利用播客在形式和容量上的优势(如超长时长、深度信息密度),讨论传统媒体无法容纳的公共议题,填补了主流广播在新音频叙事上的空白。他们深知自身在许可制度下的边缘地位,因此以“小众媒体”自居,借助小范围的受众社群形成免受大规模审查的相对安全空间。
- 与平台生态关系:明确将播客定位为“反平台”的媒介,批判以短视频为代表的平台带来的内容碎片化与流量至上逻辑,认为播客的RSS分发和深度长音频特质,形成了一道对抗算法的“墙”。
中观层面:与平台权力的持续协商
- 运营与组织:多数以个人或极小团队的非层级化模式运作,凸显个人风格。但头部播客初创公司开始尝试标准化生产流程以提升商业效率,这体现了向“专业化”的妥协。
- 商业模式探索:在传统广告之外,积极探索品牌定制服务(B2B)、付费内容、听众打赏、会员订阅,以及线下演出和培训等多元化收入,力图摆脱对平台流量广告的单一依赖。
- 技术采纳与反制:批判性地使用算法和数据。一方面,他们认为算法难以有效识别和推荐长音频内容,从而有意识地利用播客的“慢”特质抵抗数据驱动的快消逻辑,拒绝唯数据论。另一方面,他们又策略性地使用邮件通讯等“去平台化”工具直接连接核心受众,同时也不得不依赖平台的曝光机制来增长新听众,呈现出一种“既依赖又抵抗”的矛盾状态。
微观层面:专业主义的重塑
- 拥抱个人化风格:区别于传统新闻的标准化播报,他们将“交谈过程”、“情感”和“互动氛围”作为内容的核心,强调自发性、亲和力与温度,将采访本身变为作品。
- 以专业主义为区隔策略:在个人化的同时,他们警惕过度自我与激进表达,重申事实核查、信息准确、平衡呈现素材等专业原则作为“刹车”。他们通过这种“融入个人风格的专业主义”,实现了双重区隔:既区别于主流媒体的宣传话语,也区别于平台上以流量为导向、缺乏专业把关的UGC内容。这种“克制的中立”是他们建构自身作为“另类生产者”身份的核心话语策略。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学术贡献在于,通过中国记者播客的案例,将“另类媒体”的概念从传统的“对抗主流”框架,拓展为一个情境化和关系性的概念。研究揭示,在中国特定语境下,“另类性”的核心并非制作激进内容或挑战政治体制,而是体现为一种反平台(counter-platform)倾向。记者播客的另类实践,是在与“平台权力”和“数据技术”的持续协商、抵抗与利用中被定义和践行的。
研究同时强调了另类性的矛盾性与边界模糊性。记者播客在专业性与个人化、商业追求与编辑自主、抵抗平台与依赖平台之间不断寻求平衡,其身份具有混血特质,实践也充满了张力。这印证了在数字时代,另类与主流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一个充满争议和动态过程的连续光谱。
最后,文章指出了这种另类性的局限性:记者播客及其小众精英社群的形成,本身是公共领域碎片化的一个表征。他们所构建的另类公共空间,是否能弥合社会不同群体间的“认知鸿沟”,真正促进广泛的公共商议,而非仅仅是精英内部的话语循环,是一个值得警惕的潜在问题,也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