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Nowhere to Feel Safe Anymore Mapping Public and Organisational Violence Against Journalists in Belgium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比利时记者群体。论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比利时记者如何经历和应对线上与线下暴力？ 更具体地说，研究旨在解决三个问题：(a) 考量各种形式暴力（恐吓、言语暴力、身体侵犯和性越界行为）的普遍程度及其重要性；(b) 通过考察性别、年龄和职业身份，识别哪些社会和职业身份群体更易受到影响；(c) 分析暴力带来的心理、生理、职业和法律后果，以及记者应对和处理这些暴力的方式。
研究的主要贡献在于，它主张从整体视角看待暴力，不仅涵盖通常所关注的公共领域暴力，更将目光扩展至新闻编辑室及媒体组织内部的组织性暴力，从而避免孤立地分析因记者知名度引发的攻击事件与普通新闻工作者日常职场生活中的暴力行为。
二、研究背景
研究背景建立在一个全球性的矛盾现象之上：一方面，针对记者的暴力（谋杀、人身攻击、网络骚扰等）在世界范围内持续增长，长期以来这主要被视为发生在如墨西哥、巴西、卢旺达等极端风险国家的问题；另一方面，近年来，像比利时这样新闻自由指数排名靠前（第16位）的民主国家，记者遭遇暴力的情况也日益增多，特别是在新冠疫情、健康措施示威以及政治、社会新闻报道背景下，网络骚扰和人身攻击事件频发。
研究的现实意义在于，在比利时这样一个通常不被认为存在记者安全问题的国家，揭示并测量暴力现象的严重程度，超越了仅仅基于高曝光度个案的轶闻式证据。该研究为理解暴力对新闻自由、新闻报道以及记者职业认同构成的潜在“寒蝉效应”提供了实证基础，具有显著的社会和政策参考价值。
三、理论背景
论文的理论框架整合了新闻学研究中两个相对独立的子领域，形成了一个全面的分析视角：
- 公共暴力：援引了大量关于记者在民主国家与非民主国家遭受外部攻击（如网络审查、网络骚扰、言语和身体攻击）的文献。这包括“暴民审查”概念（Waisbord， 2020）、网络仇恨话语的残酷化（Badouard， 2018)，以及女性记者不成比例地成为网络攻击目标的研究（Miller， 2023; Posetti et al., 2021）。
- 工作场所暴力：引入了组织行为学和女性主义媒体研究的视角。文献指出，新闻编辑室本身可能成为“战场”，存在水平或垂直的权力关系带来的有毒环境，包括性骚扰、种族歧视、欺凌和高强度压力。论文引用了Bourdieu和Passeron的“符号暴力”概念，以及心理学界对暴力行为的四要素定义（有意、有害、非必要、不受欢迎）。
论文的理论贡献在于指出两股文献共同确认了女性、少数族裔等特定记者群体面临更高风险，并强调现有研究往往将公共暴力和职场暴力割裂开来，因而主张将二者结合，进行360度全方位考察。
四、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了量化研究方法，具体设计如下：
- 研究方法：基于一项全国性在线问卷调查。
- 调查时间：2022年12月至2023年2月。
- 样本与对象：问卷通过比利时两大语言区的记者协会（AJP和VVJ）发放给了其数据库中的5069名记者。这些成员涵盖了绝大多数持有正式记者证的比利时记者。
- 有效样本：最终回收有效问卷1396份，回复率为27.5%。样本与目标人群具有可比性，可进行代表性校验。
- 核心问卷内容：问卷专门设计了关于“越界行为”的全新问题模块，将暴力操作化为五种主要形式：言语暴力、身体暴力、歧视、恐吓和性越界行为。对每一种暴力形式，都进一步追问了发生频率、发生场景（线上、新闻现场或新闻编辑室）、心理/生理/职业/法律等四方面后果，以及11种应对方式（如不采取任何行动、向雇主报告、报警、避开特定场所/话题等），同时包含封闭式和开放式问题。
- 分析策略：主要采用描述性统计和卡方检验，分析暴力现象的规模、群体差异（基于性别、年龄、职业地位）及其影响。
五、主要发现
论文的主要发现归纳如下：
- 暴力现象的普遍性：超过半数（56%）的比利时记者曾遭遇过越界行为。其中，言语暴力最为常见（41%），其次是恐吓（29%）。8%的受访者经历过歧视，7%经历过性越界行为，5%经历过身体暴力。
- 暴力的发生空间：身体暴力和恐吓主要发生在新闻现场（分别为98%和67%），言语暴力多发生在线上（69%）。而歧视（78%）和性越界行为（68%）则主要发生在新闻编辑室内部，这表明组织性暴力与公共暴力同样普遍。
- 受影响的群体差异：
- 性别：女性记者更易受影响，64%的女性受访者遭遇过至少一种越界行为（男性为51%）。女性在性越界行为（19% vs 1%）和歧视（15% vs 4%）上的比例远高于男性。男性在身体暴力上的比例更高（7% vs 3%）。
- 年龄：年轻记者更易报告遭遇暴力。35岁以下的记者中有61%曾遭遇暴力，而55岁以上群体为48%。年轻记者遭遇的网络言语暴力比例也更高。
- 严重的后果：暴力造成了深远的心理后果（如45%的言语暴力受害者报告了焦虑、压力）和职业后果（如15%的言语暴力受害者出现了自我审查、希望离职等职业影响；54%的歧视受害者表示其职业发展、换岗或离职意愿受到了影响）。
- 沉默的应对方式：面对暴力，沉默是最普遍的回应。63%的言语暴力受害者、77%的歧视受害者和76%的性越界行为受害者选择了“不做任何事或故意忽视”。很少有人向雇主、协会或警方报告。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在一个被认为局势稳定的民主国家，暴力同样是记者面临的严峻问题，且这种暴力是公共暴力与组织暴力并存，影响广泛且后果严重，但记者的普遍反应是沉默。
论文的学术贡献与讨论点如下：
- 四重维度理论框架的提出：从实证发现中归纳出理解新闻业与暴力关系的四个关键维度，为后续研究开辟路径：
- 经历暴力（体验并记录各种暴力行为及其对不同身份记者的影响）。
- 生产暴力（新闻业自身也成为暴力的生产者，不仅存在于记者同事或上下级之间，也可能通过采访报道行为对信源和受众产生符号暴力）。
- 屈服于暴力（揭示了一种对暴力的“无奈接受”或“麻木”，植根于“职业本就严酷”的迷思，沉默可能是接受或回避策略，而非单纯的无力）。
- 抵抗暴力（年轻一代更倾向于揭露暴力，体现了更强的敏感性和反抗意识；个体举报、媒体内部政策和协会行动等都构成了抵抗形式）。
- 对既有文献的补充：该研究首次在比利时全国范围内同时测量并对比了记者经历的公共与组织暴力，弥补了以往研究多侧重单一方面而低估整体暴力情况的缺陷。
- 对行业实践的启示：研究结果（尤其是沉默的普遍性）直接挑战了媒体管理者和行业组织，揭示了在识别、支持和处理记者遭受暴力方面的系统性缺失，呼吁超越单纯的个人应对，走向集体管理和制度化解决方案，以保护记者安全并最终捍卫新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