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News #foryou on TikTok: A Digital Methods-Based Study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在TikTok平台开设账号的91家欧洲新闻媒体，涵盖印刷媒体、视听媒体和数字原生媒体。研究的核心问题是：欧洲新闻媒体如何在其TikTok内容生产中适配（或未能适配）该平台独特的可供性（affordances），从而在新闻生产与传播中呈现出怎样的混合性（hybridity）特征？具体而言，文章通过三个研究问题展开：

  1. 欧洲新闻媒体如何在TikTok上进行视觉化自我呈现？（视觉可供性）
  2. 它们如何利用声音模板来连接TikTok上的流行趋势和模因？（听觉可供性）
  3. 它们如何通过使用话题标签来构建（新闻）社群？（标签可供性）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基于一个重要的现实背景：TikTok正迅速崛起为一个关键的新闻消费平台，尤其受到年轻用户群体的青睐。《2024年数字新闻报告》指出，在全球47个受调查国家中，近四分之一的18至24岁年轻人在过去一周内使用TikTok获取新闻。在英国，TikTok甚至已成为12至15岁青少年最受欢迎的新闻来源之一。对于新闻机构而言，TikTok被视为接触年轻受众、提升品牌知名度的关键渠道。

然而，尽管新闻媒体和学界对TikTok的兴趣急剧增长，但针对其跨国界、大规模的新闻实践研究仍然不足。现有研究多为小范围案例或定性分析，缺乏对新闻媒体如何系统性适应TikTok平台逻辑的整体性描绘。因此，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通过构建一个大规模、跨国别的数据集，揭示新闻媒体在TikTok这一新兴平台上的生产趋势和适应策略。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两个核心概念之上：混合性（Hybridity） 和可供性（Affordances）。

  1. 混合性理论：论文借鉴了Chadwick和Hallin等人的观点，认为当代新闻生态中，新闻与非新闻、专业与业余、传统与新兴媒体逻辑之间的界限已日益模糊。新闻媒体在采纳新技术和新平台时，总会经历一个“借用、挪用或影响”的过程，从而形成新的混合形态。本研究探讨的正是新闻媒体如何将传统新闻逻辑与TikTok的平台逻辑（如追求病毒式传播、使用流行音乐和标签等）相结合。

  2. 可供性理论：该理论源自环境心理学，后被引入传播学。它指的不是物体本身的特性，而是物体为特定情境下的行动者提供的“行动可能性”和“限制”。在TikTok的语境下，作者整合前人研究，提出了一个三级可供性分析框架：

    • 视觉可供性：指创作者可用的视觉元素，如屏幕文字、贴纸、滤镜、表情符号和视频缩略图，这些功能提供了内容的可编辑性和视觉辨识度。
    • 听觉可供性：指使用原创或非原创声音、歌曲模板、音效的能力，这有助于内容与流行趋势、模因相关联，提升可见度。
    • 标签可供性：指使用“#”符号组织内容、参与“临时公众”（ad hoc publics）和追求病毒式传播（如#fyp）的能力，这提供了内容的可搜索性和关联性。

研究正是基于这个框架，来考察新闻媒体如何利用这三种平台特有的“低阶”可供性。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数字方法（Digital Methods） 的研究路径，其核心是“追随媒介的方法”，即利用平台自身的技术特性（如标签、声音模板、缩略图）作为数据收集和分析的切入点。

  1. 样本构建：基于《2022年数字新闻报告》中列出的23个欧洲国家中，被本国公民最常使用和/或信任的新闻品牌，人工核验其是否在TikTok上活跃并发布新闻内容。最终确定了来自91个新闻媒体的账号作为研究样本（42家印刷媒体、29家视听媒体、20家数字原生媒体）。

  2. 数据收集：使用基于Firefox的“Zeeschuimer”扩展程序，并通过4CAT计算工具包，抓取了这91个账号发布的所有26,473条视频的元数据，时间跨度为2019年2月25日（TikTok全球发布次年）至2022年6月。元数据包括作者、粉丝数、视频描述、时间戳、音乐名称、缩略图链接和标签等。此外，还随机下载了15,000张视频缩略图用于视觉分析。

  3. 数据分析：

    • 视觉分析：使用PixPlot图像分析工具，利用预训练的卷积神经网络，对15,000张缩略图进行相似性聚类，以发现视觉呈现的模式和热点。
    • 听觉分析：统计视频元数据中“music_name”字段，对使用的声音模板进行频次排序，分析其对原创声音和流行模板的使用情况。
    • 标签分析：统计所有标签的出现频次，对前100个高频标签进行人工主题编码，归纳出标签类型，并利用RankFlow图表分析标签在2022年上半年（俄乌战争爆发期间）的动态变化。

五、主要发现

  1. 新闻媒体入驻TikTok的趋势显著增长：

    • 自2019年首个视频发布以来，欧洲新闻媒体每月上传的视频数量稳步增长，在2022年2月俄乌战争爆发时达到峰值（近3000个视频）。
    • 视频的播放量、点赞、评论和分享量也在同一时期激增，仅2022年2月上传的视频，截至当年7月就已获得超过6.5亿次播放。

  2. 视觉可供性：高度人格化与性别化的呈现：

    • PixPlot图像分析显示，新闻媒体的缩略图呈现出极强的人物焦点，形成了两大主要集群：一个是以西装革履的中老年白人男性为主的传统政客/新闻主播形象；另一个是以年轻女性为主的“主播/网红”形象。
    • 新闻媒体正融合传统新闻播报与TikTok的本土化叙事风格。年轻女性主持人使用叠加功能，将自己置于新闻画面前进行解读，同时体现了传统新闻主播和社交媒体网红的审美。
    • 部分媒体会使用品牌标志性的颜色和图样，或采用接近TikTok徽标配色方案的视觉风格，使新闻内容在视觉上更无缝地融入平台信息流。

  3. 听觉可供性：显著的使用不足：

    • 绝大多数新闻媒体（总计使用超过1.9万次）倾向使用“原创声音”（Original Sound），即视频原生音频，而非TikTok上的流行音乐或声音模板。
    • 仅有个别例外，如“FEEL THE GROOVE”模板被多个国家的不同媒体用于报道各类新闻，显示出一种有趣的跨媒体、跨国界的听觉趋同。此外，一些媒体如奥地利广播公司和英国GB News，创建了专属的新闻主题音效。

  4. 标签可供性：在病毒式传播与新闻专业性之间的平衡：

    • 通过对高频标签的编码，归纳出五种标签类型：病毒式标签（如#fyp, #foryou，占总频次的29.3%）、新闻标签（如#news, #ukraine, 占28.6%）、品牌标签（占18.8%）、国家特定标签（占17.3%）和教育标签（如#learnonTikTok, 占6.1%）。
    • 数据显示，病毒式标签的使用频次略高于直接的新闻标签，表明新闻媒体在积极适配平台的可见性逻辑。
    • #learnonTikTok等教育标签及其多语言变体被广泛使用，体现了“知识专业化”趋势在新闻领域的融入。同时，标签使用随重大新闻事件（如俄乌战争、法国大选）迅速变化，但在事件过后，追求病毒式传播的#fyp标签会迅速回归主导地位。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研究结论： 本文认为，欧洲新闻媒体在TikTok上的实践体现了一种新的、独特的传统新闻价值与当代社交媒体可供性的融合。它们并非完全抗拒或全盘接受平台逻辑，而是呈现出一种选择性的适应模式：它们积极采纳视觉和标签可供性（如制作精美缩略图、使用病毒式标签），以提升可见度和关联性，但对听觉可供性的利用非常有限，很少参与平台热门的歌舞类挑战。这表明，新闻媒体在试图走钢丝，既要利用平台逻辑吸引年轻受众，又要保持一定的新闻专业性和严肃性，避免完全陷入娱乐化的“本土文化”。

学术贡献与讨论：

  1. 深化了对“混合性”的理解：本研究为新闻媒体在不同维度（视觉、听觉、文本）上如何混合新闻与平台逻辑提供了实证证据，呼应了Hallin等人关于“混合性周期”的论断，即规范与惯例会在新旧媒体形式间循环、稳定与再变化。
  2. 发展了TikTok的可供性研究：通过提出并操作化“视觉-听觉-标签”三维可供性分析框架，为后续系统性研究新闻媒体在TikTok等视频社交平台上的生产实践提供了可复用的方法论和概念工具。
  3. 揭示了平台依赖性的双重性：研究隐含地探讨了新闻媒体对TikTok这一算法驱动平台的依赖，不仅体现在新闻分发上，也体现在学者研究方法上——研究者同样需要依赖平台“提供”的数据和方法进行“跟随”，而这本身也构成了一种需要警惕的依赖。
  4. 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基于本次探索性发现，作者呼吁未来研究应更深入地探究：为何呈现女性化的新闻主播/网红模式、新闻机构如何构建自己的音效库、内容创作者使用特定标签的意图等质性问题，以及这种新闻实践对新闻消费体验和公信力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