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Journalists “Attagged”: The @-tag as a Bonding Tool for “Supercharged Critical Public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社交媒体X（原名Twitter）平台上围绕BBC政治编辑劳拉·库恩斯伯格（Laura Kuenssberg）所形成的一种特定网络现象：大量用户反复使用@-标签向她提问“你当时在派对上吗？”，以此影射她与英国“派对门”丑闻的关联。

核心研究问题在于：社交媒体平台的设计，特别是其标签（@-tag和hashtag）架构，如何充当一种基础设施，使得看似良性、甚至合理的媒体批评能够与更加极端、充满仇恨的言论相联结，从而以“微妙”的方式持续侵蚀新闻权威。研究旨在探究平台可供性（affordances）如何促成这种批评与骚扰的坍塌，并使得记者难以摆脱这种“物质性的可寻址性”（material addressability）。

二、研究背景

研究的现实背景是社交媒体时代记者所面临的日益严重的网络暴力和骚扰。已有研究和报告（如UNESCO报告）指出，针对记者的网络攻击产生了“寒蝉效应”，导致记者撤出敏感报道领域甚至离开行业，且这种骚扰具有明显的性别化特征，女性记者受害尤深。

当前业界和学界提出的解决方案多集中于开发记者安全工具，侧重于事发后的损害控制。然而，本文指出这些方案存在盲点：它们忽视了平台设计本身，尤其是标签架构在维系暴力行为中所扮演的角色。在X平台基于注意力经济的商业模式下，内容更需“吸睛”和情绪化，这催生了“愤怒产业”（outrage industry），使得分裂、极化的话语环境成为常态。记者因职业需要而深度依赖社交媒体进行信息分发，同时又被平台的商业逻辑和互动设计所困，难以避免地暴露在骚扰生态中。因此，研究平台设计如何为骚扰提供通道具有迫切的现实意义。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整合了多个领域的文献，构建了一个从平台可供性、互动仪式到网络化骚扰的分析链条：

  1. 平台可供性与数字方法：研究采用“数字方法”（digital methods）路径，将平台的标签机制（hashtag和@-tag）视为构建分析的基础设施。标签不仅组织信息，更是一种“操作性身份标签”（Bozzi），塑造社会分类并建立连接。X平台不允许用户有效且大规模地“解除标签”，这造成了一种“物质性的可寻址性”，让记者难以逃离被持续提及和关联的网络。

  2. 记者的网络化生态位：记者在网络生态中与网红、活动家等行动者竞争，其权威性（作为“守门人”）被持续质疑。这种不稳定性因平台逻辑（如参与度最大化）而加剧。

  3. 互动仪式与“超充能批判性公众”：研究借鉴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认为社交媒体上的评论和标签行为不应仅被视为理性的观点交换，更是一种寻求归属感和身份认同的仪式性展演。用户通过重复特定的批评话语（如反复提问）和使用特定标签，来建立和强化自己作为“超充能批判性公众”（supercharged critical publics）一员的身份，其中怀疑和不信任具有社会交换价值，超越了信息传递本身。

  4. 仇恨言论的不可治理性与语境坍塌：研究关注仇恨言论如何通过与“无辜”内容（如玩笑、暧昧的梗图、看似合理的质疑）的网络化纠缠而生存和扩散。这可能引发“错误极化”（false polarization）和“多元无知”（pluralistic ignorance），使极端观点被不成比例地“显化”，从而侵蚀公众对媒体的信任。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了基于数字方法的案例研究设计，具体步骤如下：

  1. 案例选择与数据收集：选取BBC记者劳拉·库恩斯伯格作为研究对象。在“派对门”丑闻发酵期间（2021年11月25日至12月26日），利用Twitter Research API v2，以她的推特账号“@bbclaurak”为关键词，抓取了所有@-标记她的推文，共收集到118,727条推文。

  2. 分析方法：

    • 标签频率与时间序列分析：使用4CAT工具，绘制该时间段内与@-标记库恩斯伯格推文相关的话题标签频率变化图（图2），以理解整体话语环境。同时，通过搜索“the party”等关键词，筛选出1,510条重复提问“你当时在派对上吗？”及其变体的推文，并分析其时间分布（图3）和高频参与用户的持续行为（图4）。
    • 网络分析：运用Gephi软件构建了一个“@-标签-话题标签”共现网络图（图5）。通过该网络图，可视化展示那些看似无害的提问是如何通过共享的话题标签（如#torylaura, #scummedia, #BBCBias）与其他包含公然的、恶意的反媒体或厌女情绪的内容连接在一起的。

五、主要发现

研究揭示了以下几个关键发现：

  1. “无害”问题的持续重复与事件耦合：在短短三周内，库恩斯伯格被以“劳拉，你当时在派对上吗？”这一看似简单的提问@了1,510次。这一重复性批评行为的强度与“派对门”丑闻的新闻事件进展（如恶搞发布会视频曝光）紧密耦合，显示出一种舆论上的“协同”升温。

  2. 少数高持续性用户驱动叙事：重复提问的行为并非平均分布。少数几个用户表现出极高的、近乎强迫性的重复行为。例如，一个用户在约7小时内重复提问10次，这表明了强烈的情绪驱动（如愤怒或嘲弄），也指向一种为达目的而进行的半协调性努力。

  3. 标签网络：从批评到仇恨的“无罪联想”：通过网络分析发现（图5），反复提问“你当时在派对上吗？”的推文，通过共同使用的话题标签，如#torylaura（保守党劳拉）、#scummedia（人渣媒体）、#bbcpropaganda（BBC宣传工具）等，被嵌入到一张更广泛的、充满戾气的反媒体话语网络之中。这种架构创造了一种“有罪联想”（guilt by association）效应——记者个人因被不断与腐败的政党和不可信的媒体关联，而被“附件”于阴谋论和仇视言论。

  4. 平台设计的“合谋”与“假选择”：研究发现，X平台的标签设计是这一现象的核心动因。平台不允许用户简便、大规模地解除自己的@-标签，唯一的“选项”是将@功能限制在自己关注的账户，但这与记者需要面向公众沟通的职责相悖，构成了一个“假选择”（faux choice）。这导致记者在平台上陷入一种难以逃脱的“物质性可寻址性”，任何用户都可以轻易地将他们“链接”进任何话语环境中，乃至骚扰性内容中。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结论是，社交媒体平台通过其标签可供性，在维系和联结“健康批评”与“网络骚扰”之间扮演了关键但被忽视的角色。对记者权威的侵蚀，不仅仅来自赤裸裸的仇恨言论，也来自这种通过重复和网络化关联运作的“微妙”且“环境化”的模式。看似无害的质疑，在重复和特定话语网络的加持下，变成了固化和传播反媒体观念的枢纽，成为互动仪式中彰显“超充能批判性公众”身份的徽章。

学术贡献：

  1. 拓展了网络骚扰研究的视角：将研究焦点从极端的“狗堆”（dogpiling）行为，转向分析那些看似良性却构成骚扰生态基底的日常话语实践，揭示了暴力如何在更广阔、更寻常的网络环境中滋生。
  2. 引入平台设计作为分析核心：强调了平台的物质性基础，特别是@-标签和话题标签作为“联结基础设施”的分析价值，证明了平台设计并非中立的管道，而是主动塑造和维系骚扰生态的能动者，这为平台责任提供了新的论据。
  3. 深化了对“后真相”语境下话语机制的理解：通过“互动仪式”和“有罪联想”的概念，阐释了在网络化环境中，重复、关联和身份展演如何超越逻辑论证，成为影响公共讨论和侵蚀机构信任的主要动力，即“你的表情包击败了我的论证”（Jodi Dean）。
  4. 方法论创新：展示了如何“重新利用”平台的标签机制本身作为映射和可视化网络骚扰路径的数字方法，为研究网络化的公共话语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