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I Empathize With Them”: How Newsroom Leadership Assesses Mental Health and Hostility Toward Their Journalist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美国本地新闻机构（包括电视台、报纸和公共广播电台）中直接管理报道人员的新闻编辑部领导（newsroom managers），具体包括新闻总监、编辑、体育总监、总经理、内容总监等职位。
核心研究问题聚焦于从管理者视角审视记者遭受的敌意（harassment/hostility）与心理健康问题，具体包含四个研究问题：影响新闻管理者评估下属遭受敌意程度的因素（RQ1）；新闻管理者与一线记者在评估骚扰问题严重性上的比较（RQ2）；新闻管理者如何评估下属记者的心理健康状况（RQ3）；以及新闻管理者为应对记者心理健康问题所采取的具体行动（RQ4）。研究旨在填补现有文献中缺乏从管理者自身角度出发，探讨其对记者所面临问题的认知、评估与应对策略的空白。
二、研究背景
论文指出，记者长期面临骚扰和敌意并非新现象，但近年来的研究表明该问题的强度和影响正在加剧。这种敌意体现在线上线下的多种形式，从辱骂、起底（doxing）到人身威胁和性骚扰。同时，记者群体因创伤报道、公众攻击和工作压力等原因，普遍存在焦虑、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等心理健康问题，甚至导致采取不健康的应对机制和离开新闻行业的意愿。
研究的现实意义在于，记者大批离职的背景下，骚扰与心理健康问题已成为危及新闻业存续和民主功能的系统性风险。骚扰导致记者自我审查、回避特定报道议题或采访对象，削弱了新闻业的公信力。然而，尽管后果严重，学术界对新闻编辑部管理者如何评估这些问题、采取了何种应对措施知之甚少。因此，本研究通过直接调查管理者，为理解新闻工作生态、改善记者福祉和制定组织层面的变革提供了现实依据。
三、理论背景
论文以**组织支持理论（Organizational Support Theory, OST）**作为分析框架。该理论核心概念包括：
- 感知组织支持（POS）：员工对其组织重视其贡献、关心其福祉的程度的整体看法。
- 感知主管支持（PSS）：员工对直属上司重视其贡献、关心其福祉的程度感知，通常被视为组织支持的具体体现，并直接影响员工的幸福感。
- 感知同事支持（PCS）：来自同事的工作和情感支持。
文献基础显示，较高的主管支持（PSS）与员工更高的工作满意度、组织承诺和心理健康水平呈正相关，并能降低离职倾向。在新闻学领域，已有研究表明感知组织支持能提升记者满意度，而骚扰则削弱满意度。然而，现有文献也揭示了一种困境：记者普遍认为自己未能从组织和管理者那里获得足够的支持，尤其在遭受创伤后，常感到不被理解。管理者往往将应对骚扰视为记者的个人问题，而缺乏组织层面的制度化保护措施。本研究将OST作为镜头，探索管理者认知中的“支持”与实际提供的支持之间的可能落差。
四、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在线问卷调查法（survey），混合收集定量与定性数据。
样本选择：从尼尔森评定的2023年美国电视市场中随机抽取一半（105个），为的是确保所选城市同时拥有当地电视台、报纸和公共广播电台，以便比较。通过机构官网的“关于我们”或“团队成员”页面，手动收集这些媒体机构中担任直接管理报道人员职务的编辑、新闻总监等人员的电子邮箱地址。最终向1142个邮箱发送了问卷邀请。
样本构成：经过数据清理，最终有效样本为133名管理者。样本特征为：61.4%为男性，92.4%为白人，这反映了美国新闻编辑部领导层缺乏多样性的现状。约42%的管理者表示自己仍会定期进行一线报道。
测量工具：
- 对骚扰的评估采用了已有的成熟量表，衡量管理者认为下属遭遇16种不同形式骚扰的频率，并与先前研究（Miller, 2021）中一线记者的数据进行对比。
- 对心理健康的评估基于现有文献构建了问题，询问管理者认为下属因各种工作因素（如创伤暴露、缺乏管理等）导致心理健康受影响的频率。
- 定性问题用于探究管理者所认为的骚扰影响、受到最大影响的群体以及他们提供支持的方式。
分析方法：定量数据采用多元线性回归分析和独立样本t检验，定性数据采用主题分析法。
研究局限：研究者坦承了样本量较小、回应率偏低、受访者缺乏种族和性别多样性等局限，指出研究结论不具备广泛的可推广性，但在探索该特定人群方面仍有价值。
五、主要发现
对敌意程度的评估 (回答RQ1)：
- 正向预测因素：新闻编辑部规模越大、管理者自身不参与一线报道，他们就越认为下属记者遭受了更多的骚扰。
- 普遍认知：85%的管理者认为其下属受到了骚扰的影响，其中58%认为记者在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两方面均受影响。
- 定性影响：管理者指出的四大影响为：对新闻业幻想破灭并考虑离职；回避报道某些人物或话题；感到不安全或恐惧；职业信心下降。
- 年龄认知：许多管理者认为年轻记者缺乏“厚脸皮”（thick skin），对攻击更敏感，暗示将适应骚扰视为职业成熟的标志。
管理者与记者评估的对比 (回答RQ2)：
- 认知高于现实：与Miller (2021)的一线记者数据对比发现，在16种骚扰形式中，管理者普遍认为其记者遭遇骚扰的频率显著高于记者自我报告的实际频率。所有15项差异均具有统计学显著性。
对心理健康的评估 (回答RQ3)：
- 问题普遍化：约75%的管理者认为下属记者与心理健康问题作斗争是常见现象，但他们认为，这个问题在美国记者群体中（92%认为普遍）比在他们自己的新闻编辑部里更严重。
- 重要预测因素：管理者的年龄是显著的负向预测因子。年龄越大的管理者，越倾向于不把下属的心理健康问题看得那么普遍。
管理者采取的行动 (回答RQ4)：
- 主要策略：定性回答中浮现的核心行动前三位是：提供休假时间（如“心理健康日”）、指引记者使用公司提供的咨询服务、以及提供一个“倾听的耳朵”。
- 关键缺陷——被动反应性：上述策略几乎完全依赖于记者首先主动开口求助。然而，约70%的管理者对其记者是否会坦诚相告心理健康困扰感到不确定或持否定态度。这揭示了管理者认知与行动之间的巨大鸿沟：他们采取了被动反应的方式，而记者则可能因羞耻感或害怕职业影响而保持沉默。
- 少数积极策略：只有少数管理者提及了“定期主动关心询问（check-in）”这类积极主动的策略。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论文的核心结论是，新闻编辑部管理者承认骚扰和心理健康是严重问题，甚至高估了骚扰发生的频率，并且理解其负面影响。然而，他们的应对措施却呈现出显著的**被动反应性（reactionary）**特征，依赖记者自我报告困境并寻求帮助，未能采取主动出击的、系统性的预防和支持策略。
学术贡献与讨论要点：
- 揭示文化症结：研究发现，管理者自身是新闻业“坚韧文化”（thick-skinned culture）和男性化气质的一部分。他们将培养“厚脸皮”视为成长过程，这种观念延续了一种沉默文化，掩盖了记者的真实挣扎，并可能与记者感知不到支持（PSS低下）的现状直接相关。
- 推进组织支持理论的应用：本研究通过直接考察管理者自我陈述的“支持行为”，将OST框架中的“感知主管支持”（PSS）研究引向深入。它揭示了一个关键脱节：管理者说自己做了什么（提供倾听、休假等）与记者实际感知到的支持可能大相径庭。管理者对“支持”的定义可能与员工的需求不一致。
- 强调组织层面变革的必要性：研究结论呼吁，仅靠管理者个体的善意和被动回应不足以改变现状。新闻机构需要从组织层面做出制度性改变，建立主动的、结构性的安全和心理健康支持体系，以改变将应对骚扰视为记者个人责任的旧有文化。
- 为未来研究指明方向：研究提出了未来应更深入地探查管理者与记者之间对“支持”的理解差异，以及管理者自身也面临的敌意、心理健康压力和替代性创伤问题，并强调需要采用更具目的性的抽样方法，以捕捉少数族裔和女性管理者等更边缘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