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Contextualizing Platform Dependence and Publisher Disentanglements in India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印度新闻出版商与数字平台(如谷歌和Meta)之间的依赖关系。其核心研究问题包含两个相互关联的层面:第一,印度新闻业中预先存在的制度性、市场性和政治性条件是如何促成并加剧了其对平台的依赖?第二,这些先在的结构性与情境性条件如何影响了印度出版商试图摆脱平台依赖的策略选择?论文的核心论点是,新闻业对平台的依赖并非单一由平台的主导地位造成,而是由一系列在平台进入市场前就已存在的条件所决定。因此,理解平台依赖必须将其置于更广阔的历史和结构背景中进行情境化分析。

二、研究背景

数字平台在全球范围内日益主导在线新闻业,严重影响了新闻机构的编辑独立性和经济可持续性,这已成为学界和业界的共同关切。在印度,这个拥有全球最大新闻市场和平台市场之一的国家,这种关系尤为复杂。印度新闻市场长期存在结构性问题,如高度商业化、市场集中、政治控制等,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在平台时代并未消失,反而渗透进在线新闻生态,深刻塑造了当代的市场关系和新闻自由。

研究的现实意义在于,它将关注点从平台的破坏性力量本身,转移到那些被忽视的、使新闻业在平台面前变得脆弱的“土壤”上。通过将平台依赖问题置于印度特定的媒体历史和政治经济背景中,本文有助于超越“平台决定论”的单一叙事,揭示新闻业危机的深层次根源。此外,印度案例中政府的“双重人格”——对市场失灵的政策性沉默与对言论的高度压制——为理解全球南方国家中平台-出版商-国家三者间的复杂关系提供了关键参照,有助于构建一个更具代表性的、全球性的平台研究框架。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批判政治经济学与平台研究、历史制度主义的交叉地带。

  1. 平台化的双重影响:研究首先梳理了平台化(platformization)的两大研究方向:一是平台通过内容政策、算法逻辑、数据基础设施和商业模式对新闻业施加的机制性影响和后果;二是新闻机构为维护独立性而采取的多向度、非线性的解缠策略(如共存、合作、竞争)。

  2. 对平台依赖根源的反思:本文的核心理论起点是对Meese和Hurcombe(2021)所提问题的回应,即“这些依赖最初是如何以及为何发生的”。批评现有研究过于关注平台权力的影响,而忽视了探究这种不对称关系形成的源头。

  3. 政治经济学路径与路径依赖:本文采用政治经济学视角,强调不应将平台的破坏力本质化,而应看到平台是如何利用并强化了各个经济体中本已存在的脆弱性。它引入了“路径依赖”的概念,认为即使在新的行动者和逻辑进入后,根深蒂固的行业实践、优先事项和关系依然会持续存在,这否定了“平台依赖是均匀的”“平台主导是铁板一块”的观念。

  4. 全球视野与国家的角色:研究将视野扩展至全球南方,尤其关注国家的角色。不同于西方语境下对国家“责任”的探讨,本文强调国家在塑造平台经济和平台-出版商关系中的“利益”,特别是亚洲国家如何通过培育市场条件来孵化符合其政治利益的平台资本主义,甚至利用平台来压制批判性媒体。

通过整合以上理论资源,本文旨在将平台依赖和出版商的应对策略,都视为深嵌于特定制度、市场和政治背景中的现象。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批判政治经济学方法,结合了二手文献的系统性回顾和一手数据的收集与分析。

  • 研究方法

    1. 文献系统回顾:对印度媒体研究文献进行系统梳理,旨在揭示长期困扰印度新闻市场的结构性和情境性症结。
    2. 半结构化访谈:通过半结构化访谈获取一线从业者的经验与认知,以理解历史条件的延续如何影响当下的平台-出版商关系及出版商的策略选择。
  • 研究样本

    • 新闻机构:12家总部位于新德里的新闻组织,包括4家拥有多元化外部利益的大型传统报业集团,以及8家只运营在线业务的纯数字媒体(native digital publishers)。
    • 受访者:32名机构成员,职位涵盖记者、编辑、社交媒体经理、市场营销与产品经理,以及首席运营官(CEO)。所有采访在2022年1月至11月间于线上或线下完成。受访者所在机构均生产多语言新闻,但本研究涉及的受访者主要生产印地语和英语新闻。
  • 数据来源:分析数据来源于公开的学术文献、行业报告以及对新闻从业者的深度访谈记录。

五、主要发现

本文的主要发现分为两大部分:一是加剧平台依赖的四大先在条件,二是这些条件如何塑造了出版商的三种解缠策略。

(一)加剧平台依赖的现有条件

  1. 浓厚的商业利益导向

    • 印度新闻业自始至终由利润驱动,广告一直是压倒性的主要收入来源,导致新闻机构长期忽视其他商业模式(如读者付费)的开发。
    • 这种对广告收入的过度依赖,在平台垄断数字广告市场(谷歌和Meta占据72%份额)的背景下,使其在与平台的博弈中处于极度弱势的地位,不得不服从平台基于点击、流量等指标制定的货币化规则。
  2. 内部技术能力的匮乏

    • 历史上,印度新闻机构在技术研发和数据管理上的投入一直很低,创新技术多为进口或购买,导致对外部数据代理商的依赖。
    • 进入数字时代后,这种技术短板使其难以追赶平台精密的算法和数据治理体系。它们被迫采用谷歌分析、CrowdTangle等平台工具作为评估广告价值的行业标准,成本高昂且进一步丧失了对自身数据的控制权,加深了对平台“免费且普及”的基础设施的依赖。
  3. 根深蒂固的市场不对称

    • 印度新闻市场高度拥挤但又高度集中,少数大型传统媒体集团凭借其在传统市场的雄厚实力(高广告、稳定的订阅收入)顺利过渡到线上,形成对市场的垄断。
    • 规模较小的纯数字媒体则资源匮乏,许多甚至完全诞生于平台之上。这种行业内部分裂,即大型传统媒体与小型数字媒体之间在经济、政治资源和受众获取上的巨大鸿沟,阻碍了行业形成抵抗平台的集体行动。
  4. 政府的双重(不)作为

    • 政府一方面坚持“自由放任”(laissez-faire)原则,故意对市场集中、所有权垄断等结构性问题保持“有意的沉默”,不采取任何政策纠正市场失灵,这种政策缺位也扩展到了对平台与出版商间不对称关系的调节上。
    • 另一方面,政府通过模糊的法律、财务恐吓乃至借助平台的治理设施来压制批评声音。这种既反市场干预又过度政治审查的双重性,使得出版商既不信任政府的监管纠偏能力,又因恐惧审查而将平台视为相对“友好”的一方。

(二)出版商应对平台依赖的策略

论文借鉴并扩展了Nielsen和Ganter的框架,发现印度出版商采取了三种独特且并存的策略,且均未出现西方语境下对平台的“对抗”(contestation)

  1. 共存(Coexistence)

    • 在巨大盈利压力和历史惯性的影响下,出版商被动地全盘接受平台“无情”的货币化政策、内容规则和需考虑“广告商友好度”的规范逻辑,以避免被警告、降权或去货币化。他们虽在寻求替代收入,但受限于印度用户极低的新闻付费意愿,收效甚微。
  2. 合作(Collaboration)

    • 因自身技术短板,出版商对与平台的合作抱有极大热情,渴望通过谷歌新闻倡议(GNI)、Meta新闻项目等获得资金、培训和数据工具。平台则利用这种渴望,通过给予少数大型传统媒体独家合作机会(如优先测试新产品),来加剧行业内部的分化。小型媒体则依赖合作来开展原本无法负担的深度报道。
  3. 非对抗(Non-contestation)

    • 这是最区别于西方的策略。尽管存在严重不对称,印度出版商(无论大小)都主动选择不与平台对抗。原因有二:
      • 对自由市场秩序的偏好:大型传统媒体是当前市场结构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反对行业内的反垄断诉讼,担心政府干预会破坏现有的商业生态和与平台的“良好合作”关系。
      • 对政府审查的恐惧:独立数字媒体宁可忍受平台的不公,也强烈反对政府介入监管,因为他们将政府视为比跨国平台更直接、更危险的“民主破坏者”,政府干预可能招致更恶劣的生存环境。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核心结论是,印度新闻业对平台的依赖既是平台主导地位的结果,同样也是印度新闻市场长期存在的制度(强商业逻辑)、市场(内部不对称)和政治(政府双重角色)条件共同作用的产物。这些先在条件不仅使新闻业在面对平台时更显脆弱,也深刻形塑了出版商“不抗争”的应对心态和策略选择。

学术贡献

  1. 理论深化:文章超越了“平台决定论”,通过引入政治经济学和历史制度主义的视角,将研究焦点从“平台做了什么”转向“平台在什么样的土壤上施加影响”,深化了对平台依赖根源的理解。
  2. 情境化与去西方化:通过对印度的深入分析,证明了平台依赖的形态和出版商的策略存在显著的地理差异性,挑战了基于西方经验的普遍化叙事。印度案例表明,出版商的“非对抗”并非消极无为,而是在特定政治经济脉络下的理性选择。
  3. 拓展分析维度:文章将“国家”重新置于分析中心,揭示了在国家权力深嵌媒体市场的全球南方,其复杂的双重角色如何同时加剧了平台依赖并限制了解缠策略的可能性。
  4. 政策启示:文章的发现暗示,要真正解决新闻业的平台依赖问题,不能仅靠针对平台的监管,还需要通过政策手段削弱商业和政治力量对新闻业的结构性控制,培育一个更具独立性、技术自主性和行业团结的新闻业。印度经验为具有相似结构困境和政府角色的其他国家提供了新的分析参照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