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Challengers to Journalism: Alternative Media Editors’ Framing of Editorial Values and Practice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挪威的替代媒体为研究对象,将其视为新闻业这一“战略行动场域”中的“挑战者”。核心研究问题是:替代媒体如何通过对编辑价值和实践的表述(即框架化),来构建其作为挑战者的位置? 具体而言,研究旨在探究替代媒体编辑如何通过自我表述,将其在新闻场域中的边缘地位和有限资源,转化为一种具有动员力量的叙事,从而定义何为“替代性”的新闻价值与实践。
二、研究背景
研究的现实背景是全球范围内数字化和全球化进程降低了新闻生产门槛,催生了大量处于新闻业边缘的新行动者,即替代媒体。这些媒体以“纠正”主流媒体的“霸权”为己任,其立场和影响力因媒体系统而异。当前,替代媒体常与对抗性、极端党派性和敌意媒体批评联系在一起,尤其在美国政治中被视为破坏性力量。然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替代媒体的内容、分发和受众,对于其内部行动者(尤其是极右翼)如何理解和建构自身的价值观与策略,缺乏深入探讨。 本研究选择挪威作为案例,其背景是挪威媒体系统属于强大的北欧福利国家模式,主流媒体机构稳固,但同时替代媒体在近十年也获得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形成了一个动态的权力场域。理解替代媒体编辑的自我认知和动员策略,对于把握其社会影响力及新闻业的整体变迁至关重要。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主要建立在两个支柱之上:
新闻业作为战略行动场域理论:该理论源自弗利格斯坦和麦克亚当(Fligstein & McAdam),是对布迪厄场域理论的拓展。它将新闻业视为一个中观社会秩序,其中有占据主导地位的“在位者”(主流媒体)、内部维持秩序的“治理单元”(如行业协会、新闻评议会)和处于边缘的“挑战者”(替代媒体)三类行动者,他们为地位和资源而不断竞争。挑战者的位置限制了其资源,但也使其能够以非传统方式利用甚至改写场域规则,从而可能破坏现有权力结构。
社会技能与集体框架化:理论强调,挑战者若想获得影响力,依赖于其“社会技能”,即通过能引起他人共鸣的沟通方式来诱导合作与支持的能力。这种自我表述必须能在认知和情感层面与他人连接。本文正是将替代媒体编辑的自我表述视为一种“社会技能”的展演,分析他们如何通过“框架化”(framing)其编辑项目来动员支持,建立联盟,并挑战在位者的权威。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了质性研究方法,具体设计如下:
- 研究方法:深度访谈法。
- 样本选择:采用目的性抽样策略,在挪威全国范围内选取了11家具有代表性的替代媒体网站,对其编辑或高级采编人员进行了13次(15场)深度访谈。受访媒体在意识形态(从极右、反体制到进步左派)、规模和组织化程度上呈现多样性,其与新闻场域的关系也分为反体制、独立和务实的内幕参与者三类。
- 数据来源:访谈数据。访谈时长为60-90分钟,于2019-2020年和2022-2023年两个阶段进行,所有访谈均录音并逐字转录。研究项目获得了挪威数据研究中心的伦理审查和批准。
- 数据分析方法:采用主题分析法,借助NVivo软件,遵循一种溯因逻辑对访谈转录稿进行编码。分析过程从描述性编码逐步提炼到更具理论性的分析编码,最终发展出“受害者”与“例外主义”两个核心框架,以及独立、勇敢、真实、严谨四个核心价值主题。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了替代媒体编辑用以建构其挑战者地位的两大共生性主导框架,以及它们如何贯穿于对新闻价值和实践的表述中:
两个核心框架:受害者与例外主义
- 受害者框架:编辑们将自身项目描绘成被主流媒体和政治体制刻意压制、去平台化和妖魔化的对象。他们强调因坚持“反霸权”立场而遭受的社会排斥、职业制裁和经济困境。
- 例外主义框架:同时,编辑们又将自身描绘成比主流媒体更优越的新闻形式代表,自诩为更独立、更勇敢、更真实、更严谨的“真相揭露者”。这两个框架相互加强:被体制排斥的“受害者”身份,证明了他们的编辑方案因揭示了体制问题而“例外”。
四大核心编辑价值的重新诠释
- 独立:被定义为与政治和媒体建制派在社交和经济上彻底“脱钩”,并将资金不稳定、依赖读者捐赠的脆弱模式重塑为不受制于人的“真正的独立”。
- 勇敢:从传统新闻“对权力说真话”被重新定义为勇于发表被主流视为禁忌、政治不正确的观点,并将此视为推动言论自由的核心。
- 真实:被建构为与普通人站在一起的非精英立场,通过批评主流媒体脱离群众来建立自身“源于人民、为了人民”的真实性身份。
- 严谨:被界定为一种超越“肤浅”主流媒体记者的“深度分析师”工作,即通过系统性地重新解读公开的官方报告、统计数据等二手书面资料,来形成“替代性解释”。
新闻实践中的框架整合
- 生产实践:将因缺乏资源和受排斥而无法获取官方一手信源的劣势,重构为一种优势,即致力于为同样被边缘化的“异见信源”提供发声平台。同时,将对主流媒体报道进行“纠错”和再解读作为核心生产模式。
- 分发实践:承认对社交媒体平台的深度依赖及其带来的不确定性,但将平台的内容审核和制裁,再次套入受害者框架,描绘为对言论自由的政治审查,而非合理的社区管理。
- 互动实践:强调自身与“普通民众”受众的亲密、平等关系,通过开放争议性评论区和自身成为社交媒体“意见领袖”的方式,将充满敌意的辩论视为扩大影响的机遇,塑造其“贴近民众”和“勇敢无畏”的形象。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研究结论:本研究发现,挪威替代媒体编辑通过共生性地运用受害者和例外主义两大叙事框架,策略性地将自身在场域中的边缘地位和资源匮乏“重新架构”为一种道德优势,并将其与独立、勇敢、真实、严谨等价值结合,用以批判主流媒体和动员特定受众。然而,这种自我表述也显露出其缺乏自我反思性,倾向于将自身弱点(如资源不稳、专业度不足)包装成优势,且并未形成一套足以从根本上撼动强大而稳固的挪威新闻场域的策略联盟。
学术贡献与讨论:
- 理论贡献:文章将“战略行动场域”理论应用于新闻学研究,通过聚焦“挑战者”的“社会技能”,深入剖析了替代媒体进行自我合法化和权力建构的微观话语机制。它揭示了边缘行动者如何通过认知和情感层面的框架化(尤其是“受害者化”的政治运用),来寻求身份认同和符号权威,从而为理解场域内的权力竞争和变迁提供了新的视角。
- 实证贡献:研究提供了一份关于替代媒体行动者内部视角的、难得的、经验扎实的分析报告。不同于内容分析或受众研究,本研究直接进入生产端,揭示了那些通常抗拒学术研究的行动者(特别是极右翼媒体)的思维逻辑、内在悖论和脆弱性。
- 现实意义的探讨:研究发现,在一个主流新闻机构(在位者和治理单元)强大的稳定场域(如挪威)中,替代媒体作为挑战者,其破坏力是有限的。他们虽然通过上述框架在小范围内具有强大的动员潜力,但缺乏足够的资源、社会技能和联盟来改写整个场域的基本规则。这一发现与美国语境下替代媒体强大的颠覆力形成了鲜明对比,强调了场域自身稳定性对抗挑战者冲击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