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Audience Expectations of Journalists: Demands, Beliefs and Assessment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数字时代背景下受众对记者的期望。其核心研究问题旨在超越以往从记者角色感知出发、以预设的规范性角色来测量受众期望的局限，转而采用一种“受众中心”的路径，深入探究两个具体问题：

  1. 研究问题一（RQ1）： 受众对记者存在哪些规定性（prescriptive）、描述性（descriptive） 和情感性（cathectic） 期望？
  2. 研究问题二（RQ2）： 这三种不同模式的期望在受众对记者的整体期望中是如何相互关联的？

通过解答这两个问题，研究试图更精确地理解受众真正想要什么、观察到什么以及如何评价新闻工作，从而为更好地服务受众、弥合新闻业与受众间的鸿沟提供理论基础。

二、研究背景

研究的现实背景根植于数字时代新闻业面临的深刻危机。全球范围内普遍出现的新闻信任度下降和新闻消费量减少，表明尽管数字技术为受众参与和表达期望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渠道，但记者与受众之间的距离可能正在扩大。

该研究的现实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1. 回应“受众转向”的迫切需求： 新闻学界和业界都认识到，关注受众需求是维持新闻业社会合法性和经济生存的关键。然而，大量研究仍侧重于分析受众如何对新闻业重要（如通过点击量、付费意愿），而非新闻业如何能为受众创造价值。本研究正是对这种“以受众为服务对象”取向的深化。
  2. 纠正对受众理解的偏差： 现有研究或实践常常依赖点击率等量化指标或记者/学者的预想来推断受众，这可能导致对受众行为的误解（例如，将缺乏点击简单等同于缺乏兴趣）。本研究强调从受众本身获取第一手资料，以避免此类误读。
  3. 突破预设角色的研究限制： 大量研究使用预设的新闻角色列表（如“看门狗”、“信息传播者”）来测量受众期望，这可能会遗漏受众在传统角色之外的其他重要期待。因此，迫切需要一种更为开放的、归纳式的研究来全面发掘受众认为新闻业有价值的时刻和方式。
  4. 解释去中心化时代的信任危机： 随着社交媒体、内容创作者等新兴传播力量的崛起，新闻业的边界和定义受到挑战。理解受众为何信任或不信任、消费或回避新闻，需要细致辨析其期望与感知到的现实之间的落差，这正是本研究的现实切入点。

三、理论背景

本研究整合了两个核心理论框架，以剖析受众期望的复杂性：

  1. 角色理论（Role Theory, Biddle 1979）与期望违背理论（Expectancy Violation Theory, EVT, Burgoon & Jones 1976）：

    • 核心概念： 两个理论都将“期望”置于核心位置，认为期望是对“处于特定位置的人（如记者）所应表现出的典型行为”的认知和反应。
    • 期望的三种模式： 基于这两大理论，研究将受众期望细分为三种模式，构成了全文的分析框架：
      • 规定性期望（Prescriptive/Demands）： 表达受众认为记者“应该”或“必须”做什么的规范性要求。常使用“应该”、“必须”等语言标记，意图是促使对方遵从。
      • 描述性期望（Descriptive/Beliefs）： 表达受众观察到或相信记者“是”、“曾是”或“将是”怎样的状态陈述。这是一种基于过去经验、描述当下或预测未来的信念，不一定带有规范性色彩。
      • 情感性期望（Cathectic/Assessments）： 表达受众对记者行为的正面或负面情绪反应与评价。常使用“喜欢”、“讨厌”等词语，通过表达满意或不满来形成正向强化或施压。
    • 理论关联： 角色理论揭示了受众期望与记者角色建构之间双向互动、共同演进的动态关系。期望违背理论则指出，当受众的“互动位置”（即需求、预期和偏好的结合体）与实际观察到的行为相悖时，会产生期望冲突，进而可能导致信任下降等后果。这一框架为理解期望冲突如何引发新闻回避或不信任提供了微观机制的解释。

  2. 文献基础：

    • 研究建立在大量探讨记者角色认知与受众期望“一致性”的文献之上（如 Loosen et al., 2020; Vos et al., 2019），但批判性地指出其过度依赖预设角色的局限。
    • 研究借鉴了受众中心视角的系列成果，如研究受众对浸润式新闻、数据新闻、以及记者与内容创作者边界感知等的期望，强调应从受众的“日常体验”和“意义建构”出发理解新闻业（Costera Meijer, 2019; Swart et al., 2022; Groot Kormelink & Costera Meijer, 2018）。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设计，以深度访谈与观察相结合的方式收集数据，并运用归纳法进行分析，具体如下：

  • 研究方法： 一种以观察为中心的混合定性方法，融合了三种具体技术：

    1. 有声思维法（Think-aloud protocol）： 要求受访者像平常一样浏览和消费媒体，并在此过程中实时口头描述他们的所见、所想和所感。
    2. 观看与讨论法（Watch and discuss method）： 在受访者消费完某条新闻内容后，立即收集他们的反应。
    3. 深度访谈法（In-depth interview）： 在上述观察法的基础上，嵌入一份深度访谈提纲，详细询问其媒体使用习惯，并针对他们提到的每个媒体/记者，探究其规范性理想、日常观察和情感反应。 这种结合使得研究者能实时捕获受众在接触新闻过程中的即时反应，有效避免了事后自我报告时可能产生的记忆偏差和社会期望偏差。

  • 研究样本与数据来源：

    • 研究对象： 奥地利（Austria）的新闻受众。奥地利作为一个小型媒体市场，与许多西方民主政体（如民主社团主义模式）共享高报纸流通率、公营广播强势、新闻专业主义高等特点，同时也面临新闻信任和使用下降的全球性趋势，具有典型性。
    • 样本量： 35名受访者。
    • 样本特征： 19名女性，15名男性，1名非二元性别者；年龄范围17-79岁（平均46岁）；多数（21人）拥有高等教育学位；政治立场以左翼为主（21人），样本更具左倾及高学历特点，这反映了此类研究招募右翼受访者的普遍困难，以及样本所在城市的整体人口特征。
    • 数据收集时间与地点： 2023年3月至9月；主要在大学实验室（27场）和受访者家中（8场）进行，每场平均时长约2.5小时。访谈使用德语进行，后翻译为英文并核实。

  • 数据分析：

    • 分析取向： 归纳式取向，专注于受访者在不同模式下对期望的表达。
    • 分析步骤： 遵循数据沉浸、第一轮编码和第二轮编码的标准流程（Saldaña, 2013），并使用MAXQDA软件辅助分析。
    • 结果呈现策略： 鉴于方法的定性性质，研究者有意避免报告可量化的频率，但强调这些期望在样本中的“一致呈现”表明其并非孤立的轶事。

五、主要发现

通过归纳分析，研究发现了受众对记者的七类核心期望，其中四类与传统规范性新闻角色部分对应但更为复杂，另外三类则完全超越了传统角色范畴。并且，三种期望模式（规定性、描述性、情感性）在这些类别中交织共存，呈现出高度复杂性。

  1. 信息期望（Information Expectations）： 期望记者提供一手、准确、中立、易懂并能扩展个人世界观的信息。同时，受众也观察到（描述性）并反感（情感性）记者不够中立或“居高临下”的说教口吻，这种负面情绪甚至会影响他们对记者专业能力的评价。

  2. 阐释期望（Interpretation Expectations）： 期望记者运用专业知识分析和解读事件，并倾听和放大多元群体的声音以弥合社会分歧。受众欣赏记者在社会讨论中引入新视角，并认为记者应有清晰表达个人观点的空间，但前提是明确区分事实陈述与个人观点，这体现了受众处理信息与观点间张力的复杂逻辑。

  3. 问责期望（Accountability Expectations）： 期望记者拥有自主权，通过详尽调查和核实来追究权力者的责任。然而，强烈的规定性期望与现实观察常发生冲突，受众观察到记者面对编辑压力、追求点击量，甚至与权力结盟等现象，这引发了他们的负面情绪，成为了解新闻不信任的关键。

  4. 行动主义期望（Activism Expectations）： 期望记者坚定而直接地挑战政治权力、倡导社会正义并坚守原则。但这里存在一种矛盾与偏好：受众期望记者“持续追问”政治人物，但又反感纯粹“敌对”或“攻击性”的风格，反而高度赞赏那种以“坚定但尊重”、“富有同理心”和“冷静”的方式来对抗权力的做法。这表明受众期望的是策略性的、有分寸的对抗。

  5. 情感连接期望（Emotional Connection Expectations）： 这是超越传统角色的核心发现。受众期望与记者产生情感连接，这包括：

    • 情绪管理： 新闻阅读能带来放松感，但过度负面的新闻会导致“新闻回避”。
    • 亲近感（Closeness）： 涵盖三个维度：
      • 情感亲近性： 期望记者真诚、可亲、有幽默感，而非冷漠疏离的精英。
      • 个人相关性： 期望新闻报道能在个人日常生活中有实际应用、验证自我观点或满足个性化兴趣。
      • 物理亲近性： 特别是对地方记者，期望通过方言、地域认同等产生家乡感和亲切感。

  6. 互动期望（Interaction Expectations）： 期望与记者建立双向关系。受众希望能接触到记者，并且记者能倾听并回应他们。当记者做出回应，受众会感到“被听见”并产生强烈的满足感。但同时，受众又存在一种矛盾心态，即期望记者应保持独立，不应被受众的敏感情绪或反馈“过度”影响，体现了希望参与又尊重专业自主权的平衡。

  7. 社会相关性期望（Societal Relevance Expectations）： 期望记者能认识到其显著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并因此：

    • 自我反思： 进行社会角色反思。
    • 伦理责任与透明： 特别是勇于认错、修正错误，并公开解释其工作流程（如信息来源选择）。
    • 值得信赖（Trustworthiness）： 受众将记者视为“严肃、值得信赖的人”，这种感知由名誉、过往工作和社会地位共同塑造，并具有相互强化的关系。
    • 钦佩感： 受众意识到记者工作的危险性、高压和资源匮乏状况，对其奉献精神和韧性表达出钦佩之情，同时也承认这一职业的艰辛。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研究结论及其学术贡献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1. 核心结论：受众期望是高度复杂的多模式复合体。 研究发现，描述性期望（对当下现状的陈述）在数据中最为普遍，这突显了受众日常体验对塑造其期望的重要作用，是对以往过分侧重规定性/规范性期望研究的有力补充。规定性、描述性和情感性这三种期望模式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紧密交织、共同作用。例如，受众可能同时认为“记者应该xxx”（规定性）、“但现实并非如此”（描述性）、“对此我不喜欢”（情感性），这种模式间的张力与冲突是理解受众新闻态度与行为（如信任下降、新闻回避）的关键。

  2. 发现了一系列超越传统新闻角色的新期望维度。 研究不仅在传统的“信息、阐释、问责、行动主义”等角色上发现了受众更精细、时而矛盾的需求（如要求阐释与信息观点分离、要求对抗政治但不喜纯粹敌意），还识别出三大全新的期望类别：情感连接、互动和社会相关性。这表明，对受众而言，新闻业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功能性的职责，更在于其能否达成情感共鸣、建立平等沟通的关系以及维持一种令人尊重和信赖的社会存在。

  3. 学术与理论贡献：

    • 方法论上， 通过融合有声思维、观看讨论与深度访谈的创新性定性设计，为“受众中心”的新闻学研究提供了有效工具，能够捕捉到更真实、更细微的受众体验，避免量化研究和纯粹逻辑演绎的盲点。
    • 理论上， 通过操作化角色理论与期望违背理论中的“期望模式”，为新闻学研究提供了一个有力的分析框架，能够系统性地解构和揭示受众期望的内部复杂性、冲突性及其对新闻人-受众关系的影响。
    • 实践上， 为新闻业如何重获受众信任和价值提供了具体路径：培养情感连接（管理情绪、创造亲近感）、建立深度互动（真诚对话、明确参与目标而非纯粹商业目的）、以及践行透明度（开放新闻流程、勇于纠错），这些被视为新闻业在数字时代重获相关性的关键投资。

  4.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研究也坦承其局限性，主要集中在样本的推广性上。由于采用目的性抽样，样本在政治立场（偏左）和教育程度（偏高）上存在偏差，且局限于奥地利这一特定媒体体制和文化背景。因此，未来研究需使用更大规模、更具随机性和跨国比较的样本，来检验这七类期望及其复杂模式在不同人群和社会中如何普遍存在及产生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