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 Assessing the impact of non-profit local news
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美国三个州（新罕布什尔州、密歇根州和蒙大拿州）的州级非营利新闻机构，具体为新罕布什尔公共广播电台（NHPR）、密歇根桥（Bridge Michigan）和蒙大拿自由报（Montana Free Press）。核心研究问题在于评估这些新兴的非营利新闻组织在地方新闻危机时代所产生的影响力。论文具体从三个维度衡量其影响力：（1）这些非营利新闻机构的受众覆盖面（达到哪些群体）；（2）公众对这些机构是否信任，以及是否认可其报道质量；（3）接触这些非营利新闻能否提升公民的社区政治知识水平和参与度。简而言之，本文试图系统回答：非营利新闻机构是否在有效地填补传统媒体衰落所留下的信息空白，并促进公民更好地了解和参与地方治理。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现实背景是美国持续多年的“地方新闻危机”。近几十年来，随着有线电视和互联网发展，传统媒体（尤其是地方报纸）的受众和广告收入急剧下降，导致新闻编辑部大量裁员、报道内容缩减甚至报纸永久关闭。这种州和地方级政治报道的灾难性损失，已被证明导致了公民地方政治参与度下降、党派极化加剧和治理质量下滑。尽管整体形势严峻，但一种相反的趋势开始出现：一批新型的、以公共服务为使命的非营利数字新闻机构在社区中涌现，它们旨在填补传统媒体留下的报道空白。
然而，对于这些非营利新闻机构能否成功扮演这一角色，学术界意见不一。悲观者担忧资金来源会损害其编辑自主性或加剧信息获取的不平等；而乐观者，包括慈善机构和部分研究者，则寄望它们能引领地方新闻的复兴。因此，系统评估非营利新闻机构的实际影响力，即它们在多大程度上弥补了地方新闻危机造成的公民知识与参与方面的损失，就成为了一项紧迫且具有重大现实意义的研究课题。
三、理论背景
论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三个核心概念或指标之上，用以衡量新闻机构的影响力：
- 受众触达（Reach）： 新闻机构产生影响力的前提是能够覆盖一定规模的社区受众。基于公共事务内容市场需求低的现实（Hamilton, 2003），以及非营利机构的公共服务导向，作者提出假设：非营利新闻机构的受众规模可能相对适中，并且其消费者可能不成比例地是那些受教育程度高、对公共事务高度感兴趣的群体。
- 受众信任（Trust and Credibility）： 媒体影响力与其公信力密不可分。非营利机构因其社区导向和公共服务使命，可能更容易建立高度信任。但同时，由于美国公众对媒体的普遍不信任感（Archer and Peterson, 2025），这一优势可能受到限制。
- 公民参与效果（Effects on Knowledge and Engagement）： 新闻媒体理论认为，接触高质量的公共事务报道能提升公民的知识水平和参与意愿（Soroka et al., 2013）。由于实证研究发现非营利新闻机构倾向于提供更多“公共精神”内容（Boehmer et al., 2018; Konieczna, 2013），本文预期，接触其报道的消费者相较于非消费者，会更了解州和地方事务，并更积极地参与社区生活。
论文通过对这三方面指标的实证检验，来构建对非营利新闻机构影响力的综合理解，并指出既有研究很少超越内容分析，缺乏对受众影响效果的系统性探讨。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比较案例调查法，具体设计如下：
- 研究方法：通过在线平台Qualtrics进行大规模公众意见问卷调查。
- 研究样本：样本涵盖美国三个具有成熟州级非营利新闻机构的州——新罕布什尔州（N=650）、密歇根州（N=2020）和蒙大拿州（N=655）。受访者为年满18周岁的本州居民。样本经过加权处理以在人口特征（如种族、教育）上近似代表各州人口。
- 案例选择逻辑：选择这三家州级非营利机构基于三个原因：首先，此领域是传统媒体削减报道的重灾区，更能衡量非营利机构的填补效果；其次，州政治对堕胎权、执法等政策具有重大影响力，研究其实质重要性高；再次，相较于社区级机构，州级层面的调查在方法论上更可行且结论更具推广性。这三家机构（NHPR、Bridge Michigan、Montana Free Press）在报道能力和公共服务导向上相似，但成立时间、内容分发方式（广播与数字混合vs纯数字）、所在地区和政治环境各异，有助于寻找跨案例的普遍性结论。
- 数据来源与变量测量：调查问卷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测量受访者接触各州主要新闻来源（包括本研究关注的非营利机构）的频率（“从不”到“经常”）。第二部分测量对这些新闻来源的信任程度和对其报道重要议题能力的评价。第三部分通过询问主观知情度、对特定重大新闻报道的熟悉程度（客观知情度的代理变量），以及过去一年中参与投票、捐款、参加社区会议等8项公民活动的频率，来测量公民的知识和参与水平。
- 分析策略：主要采用线性回归和逻辑回归模型，分析非营利新闻使用频率与各项影响力指标（知情度、故事熟悉度、参与指数）之间的关系，并控制了人口学变量（教育、年龄、性别、种族、收入）、党派倾向和总体新闻兴趣度。
五、主要发现
受众规模适中且用户画像鲜明：
- 非营利新闻机构的常规消费者（“经常”或“有时”获取新闻者）比例从低到高为：Bridge Michigan（18%）、Montana Free Press（24%）、NHPR（35%）。
- 用户规模远小于传统媒体，例如，近90%的受访者会定期从至少一个其他社区新闻来源（如地方电视台）获取新闻。
- 这些机构的受众几乎都会同时使用其他新闻来源（超93%），说明非营利机构扮演的是补充而非替代角色。
- 在用户画像上，对新闻的兴趣度是最强的正向预测因子。受教育程度和年轻化也是显著预测特征，但存在州际差异。政治党派的预测作用不一致。
受众态度评价积极但未显著优于其他媒体：
- 在4分制量表上，三个州的非营利机构信任度得分平均在3-4分之间，即介于“一些”和“很多”之间。
- 与传统媒体相比，非营利机构的信任度和议题相关性评分并未显示出巨大优势，仅NHPR略高于本州其他媒体。这表明新成立的数字非营利机构至少已建立了不逊于传统媒体的可信度。
非营利新闻使用与更高的公民知识和参与度显著正相关：
- 主观知情度：在NHPR和Bridge Michigan的受众中，他们感觉自己对州和社区议题更了解，但Montana Free Press的结果不显著。
- 客观故事熟悉度：在几乎所有测试案例中，非营利新闻的消费者都对各媒体过去一年报道过的重大新闻事件更为熟悉。例如，Bridge Michigan的读者在所有四个测试故事上都比非读者更了解；NHPR和Montana Free Press的读者也分别在四个故事中的三个上表现出显著更高的熟悉度。
- 公民参与：非营利新闻使用与一个综合公民参与指数呈强正相关。在细分行为上，这种关联在需要投入较大时间或金钱成本的活动上表现最为一致和显著，例如向州或地方竞选活动捐款、在社区做志愿者、参与社区会议；而在投票、联系官员、签署请愿等行为上效果较小或不显著。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的研究结论是“谨慎乐观”。一方面，研究发现为乐观者提供了证据：在研究的三个州中，非营利新闻的消费者普遍感觉更知情，对重大新闻事件更了解，并且社区参与度更高。这表明，非营利新闻以其公共服务导向，在填补传统地方媒体衰落留下的信息空白、缓解其对民主的负面后果方面展现了潜力。
另一方面，结论也同样指出了严峻挑战。最大瓶颈在于受众规模过小，目前主要吸引的是本就对政治和公共事务高度感兴趣的群体，这限制了其在更广泛人口层面发挥影响力的能力。非营利新闻若要显著重塑地方媒体格局并产生大规模公民贡献，必须扩大其核心受众。此外，非营利机构并未建立起远超其他媒体的信任优势，打消了它们能立刻带来媒体信任复兴的高期待。
学术贡献：本文是对非营利地方新闻影响力的首个系统性实证研究，超越了此前主要关注其报道内容和新闻室内部视角的局限。它通过在不同州的多案例比较，识别出了非营利新闻影响力的普遍模式与情境差异，为理解地方新闻生态系统转型中的新行动者角色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和实证框架。
论文最后提出了未来研究方向，包括：识别影响非营利机构建立信任和影响力的条件（如发展时长、内容分发模式）；采用更严格的研究设计（如面板数据或实验法）来分离因果效应与自我选择效应；以及将研究扩展至其他类型（如市、社区级）和其他地区的非营利新闻机构，以检验结论的普适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