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2022年发生于国内的三起数字媒介批评事件为研究对象,具体包括:《新京报》报道刘学州寻亲事件、《每日人物》报道东航客机失事事件、《北青深一度》对话苏州淮海街穿和服拍照事件。研究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在社交媒体环境下,以网民和意见领袖为代表的批评者如何对媒体展开批评,以及以记者和新闻学者为主的群体如何回应这些批评。通过元新闻话语的分析框架,论文试图揭示这两个话语社群作为“批评的阐释共同体”与“反批评的阐释共同体”,分别在定义建构、边界设定与正当化三个方面如何运用不同的叙述模式,以及这种话语实践如何形塑了二者之间“对立”的关系格局。
二、研究背景
在数字技术重塑传播生态的背景下,公众在新媒体平台上对媒体表现发表意见、提出质疑、展开争论已成为日常行为,形成了一种特有的舆论生态。刘学州事件、《每日人物》灾难报道引发的争议,以及和服拍照事件报道后的舆论反弹,均是公众媒介批评的典型表现。这些批评不仅包含对具体报道操作(如平衡采访、灾难伦理、信源使用)的质疑,也常常伴随着不信任情绪与冒犯性评价,对新闻从业者的实践工作与社会认可造成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研究这一现象,有助于理解当前新闻业面临的信任危机与外部威胁,以及数字时代公众与媒体之间复杂而紧张的关系,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三、理论背景
论文的理论框架建立在三个核心概念之上。其一,“数字媒介批评”指公众通过非新闻平台对媒体表现进行的评价与辩论,是媒介批评从专家领域走向大众领域的去精英化表现。其二,“元新闻话语”理论由卡尔森提出,指新闻业内外不同行动者评价新闻文本、实践和接受条件时所作的公开表达,为分析有关新闻业自身的话语提供了分析框架。其三,“文化权威”概念源自斯塔尔,并由泽丽泽引入新闻研究,指不需要强制性工具也能让社会认可其角色的能力。在此基础上,论文将泽丽泽和费西的“阐释共同体”理论进行双重延伸:不仅将记者群体视为通过话语阐释维护职业权威的阐释共同体,也将发起批评的公众视为通过持续批评行为塑造自身权威的另一个阐释共同体。这种理论设计将新闻权威视为新闻界内外多元主体话语竞争与协商的动态过程。
四、研究设计
研究采用比较案例研究方法,选取了2022年发生的三起引发广泛舆论争议的数字媒介批评事件作为案例。资料收集采用两阶段策略:第一阶段在事件发酵期间,通过网络游击民族志方法进行沉浸式观察,收集一手、即时的线上讨论;第二阶段在舆论平稳后,进行补充检索,涵盖微博、微信公众号、豆瓣等多个平台。具体资料包括引发争议的元新闻报道、其他媒体的相关评论、微博热门发帖与回复、微信热门文章与留言,以及记者在公开社交媒体账号或经许可的私密场合(如朋友圈、群聊)发表的言论。最终,论文对收集到的大量文本进行质化话语分析,以卡尔森提出的元新闻话语三个阐释过程——定义建构、边界设定、正当化——为分析维度,对不同话语主体的文本进行反复阅读、打散与归类,归纳出具有共识性的分析主题。
五、主要发现
研究发现,批评与反批评两个阐释共同体形成了基本对立的关系格局。
在批评的阐释共同体一方,其主要发现是:(1) 问题定义上,批评者运用基础的专业观念(如客观、平衡)、社会价值观(如公共角色、人文关怀)和意识形态(如价值立场、爱国主义)三重标准,将媒体行为界定为专业准则的堕落、公共价值的缺失和立场偏差。(2) 边界设定上,批评者通过调用对“黄金时代”的怀念和对媒体“黑历史”的持续发掘,形成今不如昔的集体记忆,将涉事媒体划入不可接受的实践边界,甚至将其标记为“问题媒体”。(3) 权威树立上,尽管共同体内部存在对同一报道的不同认识乃至“对批评的批评”,但通过即时的现时模式和重复提及过往案例的延续模式这双重时间机制,问责与批驳媒体的主流话语被不断强化,确立起批评的正当性与批评者自身的话语权威。
在反批评的阐释共同体一方,其主要发现是:(1) 问题解释上,记者群体内部出现分化:党媒记者侧重从专业准则出发进行范式修补与边界工作,重申职业规范;市场化媒体人则更多进行情理分析,指出报道问题是“系统性”环境所致,并对同行报道表示赞许。(2) 边界维护上,记者直接反击公众批评中情绪化、噱头化、阴谋论的倾向,斥之为“舆论僭越新闻”,同时激烈捍卫自身在灾难报道等领域的采访权与叙事权。(3) 权威体验上,记者的反批评话语中弥漫着浓重的悲情叙事,感叹“黄金时代”不再、报道空间逼仄和公众的不理解,流露出对新闻权威没落的集体失落感。
总体上,两个阐释共同体相互对外,造就了丰富而混乱的话语场域,各种话语弥散在“反媒体”与“亲媒体”的两极意见之间。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研究认为,在数字媒介批评的热点时刻,以公众为主的批评阐释共同体与以新闻从业者为主的反批评阐释共同体,各自对内维护认同、对外竞夺权威,形成了一种“对立”的阐释格局。这种对立并非绝对的敌对,而是体现为两种核心话语倾向的差异:批评方以问责和批驳为基调,反批评方则以反抗和失落为基调。这种两极话语的整体“对立”呈现为一种话语连续体。
研究进一步讨论了这一现象的复杂意义。积极来看,公众监督打破了传统媒体对专业解释权的垄断,激活了民间话语,具有正向舆论意义。但消极来看,公众批评话语表现出情绪化、极端化和失控的倾向,如在线骚扰、阴谋论和取消文化,这不仅加深了传统媒体文化权威的危机,加剧了社会意见的撕裂,也为现代网络治理提出了新课题。更为关键的是,研究发现两个阐释共同体之间缺乏有效的互动与交流机制,双方如同“隔空喊话”,缺少相互理解与基本的价值共识。论文的理论贡献在于:(1)将研究视角从新闻本位扩展至包含多元行动者的话语建构过程,丰富了元新闻话语的指涉范围;(2)提出“对立的阐释共同体”作为归纳数字空间中流散话语的类别,揭示了专业内外部人士看待媒体的价值观冲突,展现了公众与记者如何通过话语竞争来定义各自心中的“好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