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新闻信息稿源单位在记者节期间发表的社论和重要评论为研究对象,具体样本覆盖2016年至2020年间澎湃新闻、《人民日报》、新华社、《新京报》等10余家媒体的50余篇社论文本。核心研究问题有三:其一,转型中的新闻媒体如何通过对外建构自身社会角色、确认社会价值与地位来论证其存在的合法性;其二,在建构记者社会角色的话语中,运用了怎样的隐喻,凸显了记者哪些不可或缺的职业品质;其三,在媒介技术变革及数字化新闻实践背景下,哪些技术话语得以凸显,并与记者角色之间产生了怎样的勾连。这些问题共同指向一个深层关切:传统媒体在新媒体环境下的自我认知进行了怎样的坚守与嬗变。

二、研究背景

移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塑造了全新的传播环境,催生了新的传播模式,促使传统媒体积极推进媒介转型与融合发展。在此过程中,传统媒体面临双重压力:一方面,时间压力、流量思维与受众需求迫使其适应新媒体传播规律,生产适销对路的新闻产品;另一方面,新闻责任、社会期待与职业伦理又要求其秉承专业精神,捍卫新闻业的边界与权威。机器写作、数据新闻、算法新闻等新兴生产方式加剧了新闻工作者失业的风险,互联网海量信息也削弱了新闻业的权威性。在此背景下,记者如何言说自身意义以及“人的工作”的不可替代性,成为亟待探讨的问题。同时,技术话语如流量思维、5G、全能记者等渗透入记者身份与角色话语之中,新闻媒介如何在市场逻辑、行政力量与专业自律交织的新闻场域中进行自我审视,成为值得研究的学术课题。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主要由元新闻话语理论和新闻认识论构成,并将两者置于学术交汇点上加以运用。

元新闻话语被卡尔森(Carlson)定义为“评价新闻文本、产生新闻文本的实践或接受新闻文本的条件的公共表达”。该理论将新闻业视为一种文化实践,通过话语分析阐释新闻业意义如何被建构。元新闻话语研究关注新闻场域内不同行动者(公众、党派、技术提供者等)如何通过话语建构或干预新闻权威,以及新闻从业者如何以话语为策略建构职业边界。相关研究中,贝内特(Bennett)等揭示了元新闻话语作为新闻业保护性机制的内部建构功能;约翰逊(Johnson)等展示了媒体如何以元新闻话语与法庭协商、规避法律风险;克里奇(Creech)则提供了外部元新闻话语生产中资本逻辑与传统新闻认识论冲突的例证。从分类上看,元新闻话语可分为包容性话语(拓展领域边界)和排他性话语(维护或收缩领域)。

新闻认识论是比元新闻话语更为上位的概念,考察新闻生产者如何知道他们所知道的,并表达、证明其知识主张。数字时代的新闻认识论将注意力转向新闻作为知识形式如何在数字媒体平台上被分享、转化、争论。在研究方法上,元新闻话语和新闻认识论都主要采用文本分析法,以新闻媒体或社会各方评价中产生的话语为研究对象,探寻不同行动者如何理解新闻业。凯瑟(Lough)对新闻摄影大赛颁奖词的元新闻话语分析即为此类典例。

上述理论为本文提供了分析框架:将记者节社论视为新闻场域内部生产的元新闻话语,考察其如何建构记者的社会定位、职业伦理和边界工作,进而在认识论层面揭示新闻业的自我认知与规范逻辑。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文本分析法,具体流程分为七个步骤:(1)依据研究标准筛选新闻媒体,确定记者节社论文本来源;(2)检索相关新闻网站或App客户端,收集2016年至2020年记者节前后发表的社论文本;(3)对文本进行初步开放式编码并统计频次;(4)依据开放式编码进行关联,得到关联式编码并统计频次;(5)进一步整合,对关键概念进行提炼,得到选择式编码并统计频次;(6)针对编码结果进行统计分析,建构最终的结构模型;(7)得出相应结论。

抽样框的确定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2016年7月发布的互联网新闻信息稿源单位为基础,并依据2016年后中国记者网发布的允许颁发新闻记者证的单位进行适度扩增。媒体定位上,着重选取设有社论板块且有全国影响力的新闻网站(如澎湃新闻、上游新闻),排除未取得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一类资质的新闻聚合类媒体。共收集到50余篇社论,得到开放式编码55个,关联式编码13个,选择式编码5个(媒介隐喻、记者社会定位、记者工作环境、记者边界工作、记者职业伦理)。

五、主要发现

第一,记者社会定位侧重“在场”“追问真相”与“自带温度”。 社论高频次描述记者的社会功能为“记录事实”(37次)和“追问真相”(26次),远高于传播信息(7次)和引导舆论(8次),显示新闻媒体从媒介属性向新闻属性回归,以内容为立身之本。对记者职业特性的描述强调持续“在场”与“不缺席”,蕴含时间与空间双重在场的新闻认识论时空观。值得关注的是,对报道“温度”的强调频率高于“客观性”,情感因素从被抑制转向被正面承认,呼应了乔恩森(Wahl-Jorgensen)提出的“情感转向”和詹金斯(Jenkins)的“情感经济”概念。

第二,媒介隐喻建构了记者的独特形象与新闻文本的“故事”本质。 社论中高频出现的记者角色隐喻包括“守望者”(13次)、“战士/逆行者”(16次)、“守夜人”(2次)等,强调区别于商业主义和行政控制的社会责任精神。疫情期间,战争叙事和英雄主义框架被强化,记者被视为“白衣执甲的战士”。新闻文本被更多地隐喻为“故事”(19次)而非“信息”或“产品”,强调新闻的文学性作为应对信息过载、塑造稀缺性的策略。

第三,新闻边界工作以五种话语策略展开。 面对新行动者涌入和职业合法性挑战,媒体通过建构记者职业边界、新闻内容边界、生产新闻价值意义、批评自媒体谣言和贬低过剩信息价值五种方式展开边界工作。在技术使用倾向上,媒体表现出“技术接纳”(17次)强于“技术排斥”(8次)和“技术中立”(3次)的特点,但技术接纳并非肯定技术的利好,而是重在烘托人使用技术的主体性与积极性,同时通过强调人在深度报道和人文关怀方面的优势,在新场域中塑造新闻权威。

第四,职业伦理呈现为专业主义、职业道德与党性原则的三维建构。 专业主义话语被细化为专业性、专业自律和专业责任。对专业性的强调旨在建立与自媒体的文化区隔;专业责任则纳入对人民、社会和国家负责的框架。与西方语境不同,社论中未见“不自律则他律”的符码,专业自律与实现公平正义的社会理想相连接。“人民”话语的使用消弭了受众与公众的界限,将记者职业伦理整合入更为宏大的家国叙事之中。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通过元新闻话语视角对记者节社论的系统分析,揭示了传统媒体在新传播环境下对记者身份与角色的建构逻辑及其深层认识论变迁。研究表明,媒体通过强调“在场”“追问真相”“故事化叙事”和“情感温度”等话语,重新界定记者的社会功能和职业特性,以此应对技术冲击和合法性危机。媒介隐喻的运用(守望者、战士等)和边界工作的话语策略(强调专业性、贬抑过剩信息等)共同构成了新闻业维护文化权威的保护性机制。而在职业伦理层面,专业主义、社会责任与党性原则的融合,呈现出中国语境下新闻认识论的独特面向。

学术贡献方面,本研究拓展了元新闻话语理论在中国新闻业转型研究中的应用,将记者节这一“热点时刻”作为观察窗口,系统呈现了新闻认识论的动态建构过程。其主要局限在于仅分析了媒体内部生产的元新闻话语,未能纳入受众的认识论维度。未来研究应将受众作为一个重要维度,以构建更为完整的新闻认识论图景,并进一步深入探讨技术话语与记者角色之间的“人—机”关系。这些发现对理解新闻界自我认知的演变、助益媒体融合转型具有理论和实践双重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