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中国大陆十二份不同类型报纸在2000年至2014年间围绕“记者节”所生产的专业话语。核心研究问题在于:中国新闻界如何将“历史”整合到关乎“当下”的专业话语之中?具体而言,在记者节这一常规性的“热点时刻”,新闻从业者以何种方式“重访”新闻业的历史,又如何通过对历史的系统书写或策略性运用来建构传统、塑造角色模范,并由此强化自身的专业权威与正当性。

二、研究背景

自2000年起,每年11月8日的记者节已成为中国新闻界一个仪式性、周期性的“热点时刻”。每逢此时,新闻从业者、新闻机构、专业协会及主管部门均会有意识地开展仪式活动或围绕特定议题表达立场。在这一“众声喧哗”的话语场域中,新闻从业者频繁援引前辈言行、回顾经典的历史片段,并将当下的新闻实践“历史化”。这些由新闻从业者自己书写的历史叙事,不同于学者的新闻史研究或教科书,承担着建构传统、树立模范、鉴照现实等独特的社会功能。因此,对记者节话语中历史叙事与集体记忆的系统考察,有助于揭示当代中国新闻界深层次的历史意识与专业文化。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主要立足于集体记忆与新闻社群研究:

  1. “阐释共同体”与记忆工作:借鉴泽利泽(Zelizer)的概念,认为新闻人围绕关键事件或仪式时刻展开的阐释活动,生产出大量反思性话语,这些话语构成新闻社群的“记忆工作”,为其共享的过去赋予特定理解,从而凝聚专业群体。
  2. 新闻史的神话化与记忆建构:参考舒德森(Schudson)对“水门事件”集体记忆的研究,指出新闻界倾向于将历史事件建构为神话,这种叙事未必与历史事实吻合,常带有自我美化的倾向。
  3. 中国语境下的集体记忆研究:延续陆晔、潘忠党对首个记者节建构专业主义话语的分析,以及张志安、甘晨对“孙志刚案”集体记忆的研究,本文注意到中国新闻界并非铁板一块,不同媒体对历史事件的记忆建构存在差异,这为分析记者节话语中传统再造与模范重塑的多元面向提供了问题起点。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文本分析法。研究者选取十二份涵盖不同类型与层次的报纸作为样本,包括五份中央或省级党报(如《人民日报》、《南方日报》)、五份市场化都市报或精英报(如《南方都市报》、《南方周末》)以及两份全国性行业报(《中国新闻出版报》、《中华新闻报》)。研究时段为2000年至2014年,以每年记者节前后各一周(11月1日至15日)为材料搜索时段,凡出现“记者节”表述或以可辨识方式(如“记者节特刊”)与记者节建立关联的文章均纳入样本,最终获得近500篇文章。经筛选,聚焦于含有“经典时期”(1978年新闻改革之前)历史书写与集体记忆的128篇文章进行深度文本分析,分析围绕“开端记忆”、“传统”和“角色模范”三个主题展开。

五、主要发现

  1. 建构“开端”神话:记者节话语围绕1937年11月8日“中国青年记者协会”的成立,建构了一个“团结抗战”的开端神话。通过凸显范长江的核心地位、遮蔽其他发起人,以及将新、旧记者节进行“新旧对照”的进步主义叙事,为新记者节赋予了神圣性与政治合法性。
  2. 再造新闻传统
    • 经典传统的内核:记者节话语所建构的“正统”新闻传统,以内核为红色新闻业、外延为“进步”新闻人的脉络为主。叙事强调新闻事业融入革命与建设的“时代大潮”,推动历史进步,且在人物塑造上常凸显核心、弱化其余。
    • 另类传统的建構:部分市场化精英媒体(如《南方周末》、《南方都市报》)试图拓展另类叙事,其方式一是将徐铸成、储安平等被正统叙事边缘化的人物纳入典范行列;二是对已被纳入经典传统的人物(如邵飘萍)进行另类解释,强调其“独立性”等专业价值。
    • “被发明的传统”:记者节话语常从当下需要出发,将“走转改”等当代新闻改革实践与历史上的“群众路线”相对接,通过挪用和重释范长江、穆青等经典人物及其言论,建构出一个从马克思延续至今的“人民报刊”传统。
  3. 重塑角色模范
    • 模范的选择:记者节话语中提及的历史角色模范在政治上构成一种以“左派”和“中间派”为主的光谱,在性别上形成典型的父权制象征秩序,并表现出一种加冕“创伤”、将殉职殉难者提升至极高地位的文化心理。
    • 格言的话语实践:角色模范的格言被频繁援引,用以实现“范式重申”或“范式修补”的社会功能。但这种实践存在对历史事实的简化甚至错误,例如长期将“节日节操论”张冠李戴于张季鸾,并对“节操”的含义进行了高度收窄的当代化重释。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认为,中国新闻界在记者节这一常规热点时刻,通过整合常被简单化甚至失真的历史叙事,建构出记者节的“开端”神话,从“断裂”的历史中清理出“延续的”传统,并重塑“角色模范”的当代意义。这种记忆工作并非为了精确复原历史,而是折射出新闻界深层的历史意识与文化认同,其核心在于将自身处境“历史化”,从而为当下实践寻求正当性。

在理论层面,研究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尽管不同类型媒体大体共享历史资源,但市场化媒体有时会建构些许“另类传统”,以标举自身的合法性与文化权威,这种差异虽不应被夸大,却揭示了阐释共同体内部的微妙张力。其二,历史与当下在记者节话语中高度纠缠,历史资源常被“挖掘”和“挪用”,要么被重构为当下议题的历史源头(“被发明的传统”),要么被改造为评判当下的标准(“今不如昔”)。这一过程深刻地体现了媒体记忆研究中“当代性”与“历史性”之间的天然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