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以2000年至2014年间十二份不同类型报纸在记者节期间发表的相关话语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其中关于新闻业“经典时期”(即1978年新闻改革之前)的历史书写与集体记忆。核心研究问题聚焦于:中国新闻界如何将自身的历史和集体记忆整合到面向“当下”的专业话语中,具体包括如何建构关于节日的“开端”记忆,如何从“断裂”的历史中清理出“延续的”传统,以及如何重塑历史人物作为“角色模范”的当代意义,并借此强化自身的专业权威与正当性。
二、研究背景
记者节自2000年设立以来,已成为中国新闻界一个仪式性和周期性的“热点时刻”。每年此时,新闻从业者、媒体机构、专业协会及主管部门都会开展仪式性活动或表达立场,其中频繁闪现对新闻史的回顾、援引与反思。这种由新闻人自己书写的历史叙事,不同于学者的新闻史研究,具有建构传统、树立模范、以历史镜鉴现实等独特的社会功能,是其日常“记忆工作”的一部分。然而,对这种常规性热点时刻中深层次的历史意识与集体记忆建构,尚缺乏系统的学术考察。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主要建立在集体记忆与新闻权威的研究之上。研究借鉴了泽利泽(Zelizer)关于“阐释共同体”的论述,即新闻人围绕关键事件展开阐释,生产反思性话语,形成对共享过去的特定理解,从而团结社群并赋予实践意义。同时,也引述了舒德森(Schudson)对于新闻界神话化叙事的批判,即新闻人对行业历史了解有限且倾向于自我美化。此外,研究运用了康纳顿(Connerton)关于“开端记忆”的论述,以及霍布斯鲍姆“被发明的传统”等概念,来分析记者节话语中历史叙事与当下情境的复杂勾连。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质性文本分析法。研究者有目的地选取了十二份涵盖不同层级和类型(党报、市场化都市报/精英报、行业报)的报纸作为研究样本。材料搜索时段限定在2000年至2014年间每年记者节前后各一周(11月1日至15日),共搜集到近500篇相关文章。在此基础上,研究者进一步筛选出包含“经典时期”历史书写与集体记忆的128篇文章作为核心分析材料。分析过程借助质性分析软件Nvivo,聚焦于“开端记忆”、“传统”和“角色模范”三个核心维度展开。
五、主要发现
建构“开端”神话: 记者节话语为节日建构了明确的开端记忆。九一记者节的抗争议题在当代话语中被用作新旧中国新闻环境对比的“反面教材”,以彰显现行体制的优越性。而一一八记者节的核心记忆则被建构为1937年“中国青年记者协会”成立的“历史性开端的神话”,并突出范长江的个人地位,以此赋予节日政治资本与神圣性。
选择性再造“传统”: 记者节话语从庞杂的新闻史中清理出特定的传统。
- 经典传统: 其内核是红色新闻事业,强调新闻业融入革命与建设大潮、推动历史进步。叙事上凸出核心人物(如范长江、穆青)、弱化其他人,并常以经典作品呼应重要历史节点。
- 另类传统: 部分市场化媒体尝试挖掘被正统叙事边缘化的人物(如储安平),或对已被纳入经典传统的人物进行另类解读(如强调邵飘萍的“独立性”),以标举自身的合法性。
- 发明的传统: 当代新闻改革话语(如“走转改”)常被与历史上的“群众路线”相接续,历史人物及其作品(如穆青对焦裕禄的报道)被重塑为新的精神起点与当代活动的范例,实现“古为今用”。
重塑“角色模范”: 记者节话语建构了一个高度政治化和性别化的角色模范群体。模范人选多为民族-国家象征秩序下的男性“左派”人物,并表现出一种加冕“创伤”(即为新闻殉职、为国民殉难)的文化心理。对模范的提及方式(单一提及与复合提及)具有灵活而策略性的社会控制功能,能够服务于特定的“载道”目标或传统建构。此外,通过援引角色模范的“格言”,记者节话语实践实现了“范式重申”和“范式修补”的功能,但在此过程中也常出现张冠李戴、意义窄化等历史错讹与扭曲。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认为,记者节话语中的历史书写是一种非纪念性场景下的日常“记忆工作”,它所建构的是更具一般意义的集体记忆,折射出中国新闻界深层的历史意识与新闻文化。新闻界通过将自身处境“历史化”,建构开端神话、再造传统、重塑模范,从而为当下实践赋予意义和正当性。在理论层面上,研究发现尽管党报与市场化媒体共享大致的历史资源与叙事框架,但后者也会适度挖掘另类传统。更重要的是,“历史”与“当下”在记者节话语中深度纠缠,历史常被挖掘、挪用、重构或改造,以作为评判当下的标准或为当下议题提供合法性来源,这一过程充满了简化、美化与重塑。本文为理解中国新闻界的文化权威建构与集体记忆生成机制提供了系统而深入的个案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