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对象与核心研究问题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新新闻从业者围绕报人江艺平退休事件生产的纪念话语文本。其核心研究问题是从集体记忆的理论角度,分析新闻人如何讨论这一退休事件,以及这种讨论对于中国新闻业具有怎样的意义。具体而言,本文旨在探讨在缺乏正式专业边界的新闻行业中,新闻从业者如何利用“热点时刻”进行阐释性话语实践,建构起关于行业自身的历史叙事(集体记忆),并在此过程中塑造、调整或强化新闻权威。
二、研究背景
本研究的现实背景在于中国新闻从业者的阐释性话语实践日趋频繁,尤其是互联网成为他们发表“自我言说”的主要阵地。随着新闻生产后台的“前台化”,记者围绕新闻事件、报道和人物进行的专业论述日益展现在公众面前,成为一种特殊的新闻文化现象。江艺平作为《南方周末》乃至南方报业的文化符号,其退休在新闻圈内引发了大量讨论。这一事件并非简单的个体人生选择,而是被赋予了超越个体层面的职业与社会意涵,构成了一个引发新闻界集体反思和阐释的“热点时刻”,为探讨新闻从业者的话语实践提供了绝佳的契机。
三、理论背景
本文的理论框架主要建立在新闻研究的文化路径之上,并将此路径视为对传统社会学取向研究的补充。其核心理论工具包括:
- 新闻权威:本文引用了Zelizer的定义,将新闻权威视为“记者将自己提升为具有权威性和可信度的真实事件发言人的能力”,并强调这种权威是通过叙事实现的,是一个动态的建构、维护与挑战的过程。
- 阐释共同体:本文采纳了Zelizer等人提出的“文化学派”观点,视新闻记者为一个“阐释的共同体”,他们通过文化、叙事和话语实践来建构自身职业的本质,并勾连其与社会权威系统的关系。
- 集体记忆:本文详细梳理了新闻权威研究的集体记忆路径,将其与新新闻范式修补路径并列为两大研究路径。研究特别关注“关于新闻业的历史故事”,即新闻业讲述自身历史的记忆实践,认为这是直接建构、调整与强化新闻权威的过程。著名新闻人的离世或退休为这种记忆建构提供了纪念契机。
- 范式修补与热点时刻:研究指出,围绕关系新闻业专业地位的“关键事件”或“热点时刻”所产生的论述最具学术价值,新闻人通过解释这些事件来划定专业边界、强化标准,从而修补范式或提升社会地位。
四、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定性的文本分析方法,具体设计如下:
- 研究方法:话语分析。通过系统性地收集和分析新闻人围绕江艺平退休事件产生的纪念性文字,解读其背后的叙事结构、核心主题和深层意涵。
- 研究样本:2013年9月庄慎之微博传出江艺平退休消息后,新闻从业者对此事发表的大量纪念话语文本。样本形式包括四类:个人微博原创或评论文字、发表于博客/专栏/微信公号等平台的专文纪念、网站的新闻报道、以及与此事相关的旧文转发/重发。
- 数据来源:主要来源于互联网公开平台,如新浪微博、博客、微信公众号、搜狐传媒等。
五、主要发现
- 职业偶像的话语建构:新闻人通过纪念话语,将江艺平建构成一个缺乏共识的新闻职业群体内难得的“职业偶像”。这一建构主要围绕两个特质展开:
- 卓越的管理能力:着重赞扬其在主编任内带领《南方周末》实现转型、缔造“黄金时代”的功绩。
- 高尚的个人品质:强调了其平易近人、谦卑平实的品格,以及作为领导为下属“担当”、抵御外部压力的道德感召力。
- 新闻权威的集体记忆叙事:纪念话语通过集体怀旧,将江艺平符号化,并与当下的新闻环境进行勾连。
- 怀念“黄金时代”:将江艺平的个人办报活动与上世纪90年代及新世纪初中国新闻业的“黄金时代”联系起来,建构了一段关于《南方周末》如何践行新闻专业化、承载知识分子家国情怀的辉煌集体记忆。
- 对比“当下困境”:通过有意将过去宽松、有力的新闻环境与当下受政治、资本、技术多重制约的困境进行对比,凸显出新闻业面临的困境和新闻权威的衰落,话语中充满“苍凉”慨叹与失落感。
- 新闻权威的塑造与消解:研究发现,纪念话语在三个层次上展开:先是对江艺平个人特质的赞誉,继而将其视为《南方周末》组织的符号回忆其辉煌,最后铺陈了当下中国新闻业的迷茫与挣扎。这套叙事一方面通过追溯专业化的高峰时刻(如孙志刚事件)来重塑新闻权威,另一方面也无可避免地通过今昔对比,揭示了新闻权威在当下碎片化、局部性呈现乃至遭遇挑战的残酷现实。
六、研究结论与讨论
本文将江艺平退休视为一个“热点时刻”,从集体记忆角度探讨了中国新闻业新闻权威的塑造与消解问题。结论指出,新闻人借助这一纪念契机,抒发了对新闻业“黄金时期”的集体怀旧和对当下发展状况的不满,其纪念话语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新闻权威在中国的浮沉轨迹。研究认为,经由叙事,记者得以将历史脉络与集体记忆联系起来,在“热点时刻”的阐释与讨论中展示并商讨专业的适当边界。
在学术贡献上,本文认为文化取向的新闻研究为讨论中国新闻业的现实发展提供了一条有益的分析路径。这类“热点时刻”中的讨论实践,不仅有助于分裂的职业群体增进共识、提升文化权威,也为新闻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研究对象。同时,研究也揭示了互联网作为话语平台在孕育“记者阐释社群”中的作用及其局限性,指出该阐释社群仍缺乏“共同体”的现实,其主要参与者仍局限于特定(如“南方”)社群内部。